暮春的雨下得黏腻，桐油纸伞撑开，也挡不住那股子往骨头缝里钻的潮气。沈舟靠在衙门斑驳的门框上，眼皮半阖，看着雨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汇成一股股浑浊的细流，蜿蜒着淌进街角暗沟。远处传来更夫懒洋洋的梆子声，三长两短，已经是酉时末了。

他叹了口气，将嘴里叼着的草梗吐到雨地里。来这大周朝三年，当了两年半捕快，还是个最不起眼、跑腿打杂的。说是捕快，其实就是个杂役，巡街、送文书、给上司跑腿买酒，运气不好，还得给牢里的犯人送饭。这衙门里的门道，他早看透了，没什么奔头。若不是每月那二两碎银的俸禄，还有衙门后院那间能挡风遮雨的破屋，他怕是早就饿死街头了。

隔壁的王婶又扯着嗓子骂她那赌鬼男人，声音穿透雨幕，尖利得刺耳。沈舟揉了揉太阳穴，正准备缩回门房里眯一会，眼角余光却瞥见街角转出一个人影。

那是个书生，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清瘦，左手撑着一把旧伞，右手拎着个不大的书箱，正不紧不慢地朝衙门走来。步履从容，在这阴郁的雨天里，竟走出几分闲庭信步的意味。

沈舟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例行公事地准备盘问。可就在他抬眼望去的瞬间，瞳孔骤然缩紧。

那书生头顶上方，一个半透明的、殷红如血的数字，正安静地悬浮着——九千九百九十九。

沈舟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他用力眨了眨眼，那数字依旧清晰，红得刺目，像是用鲜血写就。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门房里打盹的老捕快赵叔头顶干干净净；街对面匆匆跑过的卖炊饼小贩，头顶浮着个浅浅的“三”；就连刚才还在骂街的王婶，头顶也不过飘着个“十七”。

他见过最高的，是县衙后堂那位道貌岸然的钱县令，八百。为此，沈舟每天见到钱县令都绕着走，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可眼前这个书生……九千九百九十九？

沈舟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不自觉地按向腰间的铁尺，那铁尺冰冷，隔着皮鞘硌着掌心，却压不住那股从脊椎骨窜上来的寒意。这得是造了多大的孽？屠城灭国？还是……他想都不敢想。

就在沈舟愣神的工夫，那书生已走到近前，在门槛外停下脚步，收了伞，轻轻抖落伞面上的积水。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沈舟脸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这位捕快大人，”书生的声音清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雨势渐大，可否容在下入内避一避？”

沈舟喉咙有些发干，他盯着书生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可那双眼睛很干净，漆黑透亮，像是深秋的潭水，除了平静，什么都读不出来。

“你……”沈舟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你是何人？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书生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阴沉的天光下，竟有几分温润。“在下顾青，游学至此，欲往京城。路遇大雨，见此处是官衙，特来叨扰。”

说话间，他抬脚迈过门槛，身形与沈舟擦肩而过。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雨水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沈舟下意识地侧了侧身。

就在两人错身的刹那，顾青的声音忽然压低，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轻说了一句：“捕快大人，你我能看见彼此，看来是一路人。”

沈舟浑身一震，猛地转头。顾青已经走进门房，正对着墙上挂着的衙规告示，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沈舟的幻觉。

可沈舟知道，那不是幻觉。他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黏腻腻的，比外面的雨还要难受。

他看见了。这个叫顾青的书生，看见了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而且，他说，“一路人”。

一路什么人？能看见罪恶值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沈舟的手心全是汗，他盯着顾青那看似毫无防备的背影，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那个数字还在，九千九百九十九，红得像是凝固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

“顾……顾公子，”沈舟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雨一时半会怕是不会停，若不嫌弃，随我去后院喝杯热茶？”

顾青转过身，目光在沈舟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笑意更深了几分：“如此，多谢。”

沈舟领着顾青穿过前堂，往后院走去。雨丝斜斜地打在游廊的瓦檐上，滴滴答答。一路上，沈舟的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想问，想问这书生究竟是何方神圣，想问那九千九百九十九到底是怎么回事，更想问，“一路人”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问。在这衙门里待了三年，他早已学会了隐忍和观察。

后院比前堂破败不少，角落里堆着杂物，墙根生着青苔。沈舟的屋子在最里面，推开门，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他有些赧然，将唯一一把还算结实的椅子用袖子擦了擦，让给顾青。

顾青也不客气，坐下后，将书箱放在脚边，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舟脸上。

“沈捕快，”他开口，直接叫出了沈舟的姓，“你在这里，多久了？”

沈舟正在生炉子烧水，闻言手一顿。他回过头，看着顾青：“你认识我？”

顾青摇摇头：“不认识。只是看你面相，在此地应当不得志许久。”

沈舟沉默了片刻，继续手中的活计。炭火慢慢燃起来，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是很久了。”他低声道，将铁壶坐上去，“顾公子，明人不说暗话。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顾青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在炭火上方烤了烤，感受着那股微弱的暖意。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着沈舟的眼睛。

“沈捕快看到的，和我看到的，是同一样东西。”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重锤敲在沈舟心上，“这世间，罪孽深重者，皆为‘饵’。你我，是那钓鱼的人。”

沈舟握着火钳的手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厉害：“饵？”

“对。”顾青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那个数字，就是他们的罪。罪越重，饵越肥。而我们要做的……”

他顿了顿，嘴角再次浮现出那种温和却让沈舟心底发寒的笑容。

“就是下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