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元年，秋。

永平卫城北，军屯百户所。

陈延蹲在自家院墙根下，手里攥着一块黑乎乎的杂面饼子，咬了一口，粗粝的谷壳硌得牙根发酸。

他没吐，嚼了两下就着凉水咽了。

穿越到这个叫陈延的军户少年身上，已经七天了。

头三天他发过高烧，迷迷糊糊间听见一个女人哭，一个男人叹气。

等他真正清醒过来，看见的是漏风的茅草屋顶、泥坯墙上挂着的旧弓，还有炕头一个瘦巴巴的小丫头，正拿湿布给他擦额头。

“哥，你醒了！”小丫头扭头朝外跑，“娘！哥醒了！”

那便是妹妹陈穗，今年八岁。

陈延花了两天才接受现实。

他叫陈延，字还没取，永平卫军户子弟，父亲陈虎是小旗，管着十来个军户。

家里三口人，加他四口。

薄田二十亩，还是军屯里的下等田，收成一半要交屯粮，剩下的勉强够吃。

明代的军户，他太知道了。

一人为军，全家入籍，世代不得脱。

卫所军官侵占屯田、私役军丁、克扣月粮，军户逃亡是常态。

永平卫还算好的，毕竟离京师近，蓟辽边镇又事关重大，面上不能太不像话。

但面上是面上，底下是底下。

“延儿，进来。”

屋里传来李氏的声音。

陈延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进了灶房。

李氏正往锅里添水，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色发黄。

三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已经有了白丝。

“你爹去千户所领月粮了，回来脸色不好，你少说话。”

陈延点头。

他见过陈虎两次。

一次是刚醒那天，一个黑脸壮汉站在炕边看了他半天，粗声粗气说了句“醒了就好”，转身走了。

第二次是前天晚上，陈虎坐在门槛上擦弓，问他“还想不想读书”。

陈延说想。

陈虎没接话，只把弓弦绷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院门响了。

陈虎大步走进来，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鸳鸯战袄，腰里别着把短刀。

他脸色铁青，进门把刀往桌上一拍，铁器撞木头的闷响吓得陈穗缩了缩脖子。

“欺人太甚！”

李氏放下手中的瓢，没说话，先看了陈延一眼。

陈虎喘了几口粗气，一屁股坐在条凳上。

凳子腿嘎吱一声，差点断了。

“这个月月粮，本该发四斗米，实给一斗，还是陈的。剩下的折了钞，一贯宝钞只给二十文。”

陈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千户说了，辽东那边吃紧，粮饷先紧着那边，咱们永平卫往后靠。”

李氏垂着眼：“上个月也是一斗？”

“上个月也是。”

“上上个月？”

陈虎不说话了。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响。

陈延站在门边，心里把这事捋了一遍。

正德元年，刘瑾刚掌司礼监不久，朝局动荡，边镇粮饷被层层盘剥是常态。

永平卫地处蓟辽要冲，名义上该有优先，但越是这样的地方，伸手的人越多。

“爹，”陈延开口，“千户所说往后靠，是总兵府的意思，还是千户所自己扣的？”

陈虎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点意外。

“你问这做什么？”

“若是总兵府下文，该有批文。若是千户所自己扣，那粮饷还在卫仓里。”

陈虎沉默了片刻。

“批文没见着。王千户只说是上头的意思。”

陈延没再追问。

有些话在灶房里说没用，得看到实物才能确定。

他如今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军户少年，连秀才都不是，贸然出头只会给家里惹祸。

第二天一早，陈延换了件补丁少的短褐，出了门。

永平卫城不大，城墙夯土包砖，北门对着蒙古方向。

军屯百户所在城外三里，田埂纵横，稻子刚收了不久，田里只剩茬子。

路边有兵丁巡逻，号衣破旧，走路拖沓，没半点军伍精气神。

陈延进了卫城北门，沿主街往东走。

卫仓在城东，旁边就是千户所衙门。

仓门口站着两个老卒，见了他也不拦。

陈延往里走了几步，看见仓房外头码着不少粮袋，苫布盖着，几个民壮正往车上搬。

他站定，看了一眼粮袋上的戳记——永平卫仓，正德元年秋粮。

一个文吏模样的人从仓房出来，手里拿着册子，看见陈延，皱眉：“哪来的？出去。”

陈延拱了拱手：“这位先生，我是军屯百户所陈虎家的，我爹让我来看看这个月的粮什么时候能补发。”

文吏翻了个白眼：“什么补发？月粮已经发了，该给的给了，该折的折了。去去去，别在这碍事。”

“折钞的话，一贯宝钞实给二十文，这个比价是卫里定的，还是府里定的？”

文吏一愣，打量了他一眼。

一个少年军户问这种话，不寻常。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滚。”文吏转身要走。

陈延没再纠缠，让开了路。

但他看清了粮袋的数量和搬粮的方向。

粮车出了卫仓往南走，南边是永平府城，府城里最大的粮商是王家，王千户的丈人家。

回到家里，陈延把自己关在屋里，翻出父亲压在箱底的一卷旧纸。

是前几年卫所发的屯田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军户姓名、田亩数、应交屯粮。

陈延找到陈虎的名字——田二十亩，岁纳屯粮六石。

他算了算，按今年的收成，每亩约产米八斗到一石。

二十亩产出大约十六到二十石。

交六石屯粮，还剩十到十四石。

一家四口，加上月粮，按理不该饿肚子。

但事实是，家里快断粮了。

屯粮交到哪里去了？卫仓。

月粮该发多少？四斗。

这两笔账，中间至少有三层盘剥。

陈延靠在墙上，看着窗纸透进来的光。

他知道明代卫所制度烂了，但没想到烂得这么直接。

粮从田里收上来，入了卫仓，本该发给军户，却被人搬去卖给粮商。

陈虎推门进来，看见儿子在看屯田册。

“你看这个做什么？”

“爹，”陈延合上册子，“这个月粮的事，你先别去找王千户。”

“为什么？难道就这么算了？”

“去找没用。他敢扣，就不怕你问。除非你有证据往上捅，捅到府里，捅到巡按那里去。”

陈虎盯着他：“你懂什么？巡按御史来了，咱们这种小旗连门都进不去。”

“所以现在不能去。”陈延语气平静，“得先弄清楚，粮去了哪里，经了谁的手，卖给了谁。知道了这些，再想找谁捅、怎么捅。”

陈虎看着儿子，半晌没说话。

灶房那边李氏在喊吃饭，陈穗跑进来拉陈延的手。

“哥，吃饭了。”

陈延站起来，把屯田册放回箱底。

“爹，明天我去趟府城。”

陈虎没拦。

他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比昨天沉了些，但脊背挺直。

晚饭是杂面粥加咸菜，陈延喝了两碗。

陈穗把自己碗里的咸菜夹了一筷子给他，他摇头，又夹回去。

李氏看着兄妹俩，低头喝粥。

窗外起了北风，吹得窗纸呼嗒呼嗒响。

陈延听着风声，脑子里在想一件事：卫仓的粮往南运，目的地是府城王家粮行。

但王家粮行收这么多粮，囤着做什么？

只有一个解释：辽东用兵，粮价要涨。

有人在囤粮待价。

正德元年秋，朝廷调边军往辽东，粮饷压力极大。

永平卫属蓟镇，蓟镇粮饷有一部分要协济辽东。

如果卫仓的粮被私卖，再以“协济辽东”的名义上报核销，那账面上粮已经运走了，实际上根本没有。

这手法不新鲜，但敢在正德元年这么干，背后的人胆子不小。

陈延吹了灯，躺到炕上。

陈穗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炕是凉的，被子硬得像纸，但至少能挡风。

明天去府城，先去王家粮行门口看看。

再找找周先生——周文远是村里唯一的读书人，落魄举人，在私塾教书。

陈延记得原主的记忆里，周先生对他不错。

要办事，得先有人。

要有人，得先有本事。

要有本事，得先读书。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脑子里的历史知识和一点基层经验。

得从最底下往上爬。

陈延闭上眼，炕席底下的稻草扎着后背。

他没翻身，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卯时，天刚蒙蒙亮，陈延就起了。

李氏在灶上热了两个杂面饼子，用布包好递给他。

“路上吃。”

陈延接过，看见母亲手指上缠着布条，是纺线磨的。

“娘，等我回来。”

他出了门，沿官道往南走。

永平府城在二十里外，走路得两个时辰。

路上有赶集的骡车，他搭了一段，剩下的路自己走。

巳时，陈延站在永平府城南门外的石桥上。

桥下是滦河支流，水流不急，几条粮船靠在岸边。

船工正往岸上搬粮袋，戳记被刻意磨掉了，但麻袋形状和缝口的方式，跟卫仓出来的一模一样。

桥头有个茶摊，陈延要了碗粗茶，坐在角落里慢慢喝。

他的目光落在斜对面的王家粮行门口——几个伙计正把刚卸下来的粮袋往里搬，门口站着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正跟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说话。

那军官腰间别着千户所的木牌。

陈延放下茶碗，记住了中年人的脸。

茶摊老板过来续水，陈延随口问：“那粮行生意真好。”

“好什么呀，”老板压低嗓门，“看着热闹，粮只进不出，囤了大半年了。听说是等辽东那边的信儿，粮价一涨再往外放。”

陈延点头，没再问。

喝完茶，他起身往城东走。

周文远的私塾就在城东一条巷子里，门口一棵老槐树，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字是“养正”两个字。

陈延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襟，抬手敲门。

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但目光清亮。

“你是——”

“周先生，学生陈延，永平卫军屯百户所的。家父陈虎。”

周文远看了他两眼，侧身让开。

“进来吧。”

陈延跨过门槛。

院子里很安静，槐树落叶铺了一地。

周文远走到院中石桌边坐下，示意他也坐。

“你父亲托人带过话，说你想读书。”

“是。”

周文远打量着他：“十四岁了，开蒙有些晚。你认得多少字？”

“千字文、百家姓都读过，四书也背过一些。”

“背一段听听。”

陈延想了想，背了《论语·学而》前半段。

周文远没打断，听完后点了点头。

“底子还行，但科举不止背书。你为什么要读书？”

陈延沉默了一瞬。

这个答案很重要，不能随口说“光宗耀祖”。

“学生想知道，为什么有的人吃不饱，有的人粮囤满仓。”

周文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留下吧。束脩的事先不急，你每天来，先帮我抄书。”

陈延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谢先生。”

院外秋阳照在槐树上，叶影斑驳落了一地。

周文远把一本《四书章句》推到石桌对面。

“明天卯时来，别迟到。”

陈延拿起书，退出院子。

回卫城的路上，他翻了两页书，又合上。

脑子里想的不是八股文，是粮行门口那个军官的木牌，是滦河岸边那些被磨掉戳记的粮袋。

想往上走，第一步先拜师。

第二步，得弄清楚王千户背后是谁。

二十里路走回卫城，天已经擦黑。

陈虎在院门口站着，手里拿着弓，看见他回来，只问了一句：“成了？”

“成了。”

陈虎点头，转身进了屋。

陈延跟进灶房。

李氏在煮粥，今晚的粥比昨天稠了些。

陈穗趴在桌边写字，用的是陈延用树枝削的“笔”。

陈延坐到妹妹旁边，拿起另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人”字。

“穗儿，这是‘人’。”

陈穗认真地照着画。

窗外北风又起，但屋里比昨晚暖和了些。

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几个人影，在泥墙上晃来晃去。

陈延知道，这只是开始。

卫所的事、屯田的事、月粮的事，哪一件都不容易。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书读好，把周先生的人脉摸清楚，把这个家的底子撑住。

至于王千户，至于王家粮行，至于那批被磨掉戳记的粮——不急。

账要一笔一笔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