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被人堵了。

徐澈揣着今天的工钱往回走，李二虎带着赵二狗、张九牛横在前头，把巷子占去大半。

"听说你这个小瘪三，今天又去我家帮忙挑大粪，赚了十块？"李二虎挺着肚子，"从我裤裆底下钻过去，我直接给你十五。"

赵二狗和张九牛跟着哄笑。

这种事徐澈一年内碰过太多回。他侧过身打算绕开。

"你小子找抽是不是？"李二虎上前一步。

徐澈停下，回过头。

只一眼。

李二虎到了嘴边的骂声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住。

"幼稚。"他说。

他侧身从三人中间绕过去，走了。走出几步，攥了攥拳。

他孤身一人在村里活着，靠的是村里人偶尔给的一份活计。真撕破脸，明天就没饭吃。

老屋在镇子最偏的角落，原主人搬去城里后一直空着，村里人可怜他，默许他住下。这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能遮风的地方。

夜里躺在木板床上，回想白天李叔夫妻的对话。

一年前天地变了，六个凡人得了传承，化作神明。前些天第七尊神明现世，从天外搬来一块巨岩悬在东海半空，开了仙门，叫天悬圣地。

仙人。长生。

徐澈睁着眼看黑漆漆的房梁。

一年前徐村泥石流，二十八口人埋在黄土下，他是唯一活下来的。仙缘这种事，本来轮不到他头上想。

可他还是想了。

第二天一早，他从墙洞里抠出那捆橡皮筋扎住的零钱，数了两遍。九百九十元，攒了整整一年，全买了香烛纸钱，二十八份。

天没亮透他就背上布袋出发，野草没过脚踝，走了三个时辰才到徐村遗址。村子成了一片荒草地，二十八座碑排在坡上，土墙断在草里。

他在母亲碑边坐了一会儿，起身，把二十八份一份份摆好，点香、燃烛、磕头、烧纸。同样的动作重复二十八次，一次没敷衍。

祭完，日头已经偏西。

回村时天快黑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反常。

"小澈！"李叔从后头跑来，脸都白了，"快去村东门，车要开了！"

"什么车？"

"天悬圣地收徒！十二岁以下都能去枫县看看！村里的孩子差不多都上车了，就差你一个！"

徐澈拔腿就跑。

车门正要合上，他喊了一嗓子，门重新开了。他弯着腰喘气上车，车厢里几乎坐满，只剩最后一排中间空着，左右两边坐的正是李二虎、赵二狗、张九牛。

往日最横的三个人今天都绷着脸，没一个吭声。

"你不知道？"李二虎压着声音，眼睛发亮，"天悬圣地今天开始收人。"

徐澈握紧了膝盖上的拳头。

颠了几个时辰，车开进县城。第二天天没亮，一行人跟着带队的李巍往县城中心走。

越靠近，人越多。等看见广场，几个半大孩子都倒吸了口凉气——乌泱泱全是人头，少说上千号。

场子是临时搭的半人高木台，中间摆着张青灰色石桌，桌上搁一块黑色六芒星石头，纹路深得发黑。台子四周站了十几个穿深灰制服的人，腰里别枪套，脸绷着。

台上一个国字脸中年男人拿起话筒，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

"台上这块石头，手掌按上去，有没有修行的资质，一测便知。资质高低看石头发光的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共七色。赤色最次，紫色最高。"

徐澈听不懂什么叫资质。他只看见一个接一个上去，一个接一个下来。

"没有。""没有。""没有。"

一百个人走完，那块黑石头连一丝光都没冒。

正午前，终于爆出一声："赵无眠——赤色！"台上一个瘦少年愣了半天，盯着石头上的红光，突然蹦起来大笑。

又过一个多时辰："黄雨——黄色！"是个穿鹅黄布裙的小姑娘，捂着嘴哭了。

徐澈三人缩在人群最后。同村十几个孩子测了大半，一个都没过。

"总躲着也不是事儿。"他说，"走，上去试试。"

轮到徐澈。他迈上高台，刚站稳，台下传来一声嗤笑。

"这哪来的土包子？袖子都磨破洞了，也敢来碰石头？"

说话的是个满脸麻子的少年，站在一个锦衣少年身边。锦衣少年手里摇着折扇，腰间别着玉扳指，叫谢惊天。旁边还站个矮胖墩，一脸横肉，叫程朱。

"蠢货。"谢惊天抬手给了麻子少年后脑勺一巴掌，"小声点。越不起眼的穷小子，越容易出天才。"

徐澈像没听见。他走到石桌前，右手掌心朝下，按在那块冰凉的六芒星石头上。

一秒。两秒。五秒。

石头黑沉沉的，半点光都没冒。

"果然是个废物！"程朱笑出了声，"山沟沟里出来的，能有什么出息！"

谢惊天又拍了他一巴掌："没看见他还有三个同伙？万一那几个里有厉害的，你找死别拉上我。"

徐澈收回手，转身往台下走。

那扇门，没给他留缝。

李二虎三人脸涨得通红，排队上台。赵二狗，没有。张九牛，没有。李二虎，没有。

三人灰溜溜下来。

程朱笑得前仰后合。谢惊天抬手又是一巴掌："我们还没测呢，你俩先上去试试水。"

"程朱——赤色。"

"肖恺——橙色。"

赤色没人当回事。橙色让台下安静了一瞬。那个满脸麻子的少年低头掩去眼底的阴狠，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谢惊天慢悠悠走上台，把折扇往腰里一别，伸出左手，轻飘飘按在石头上。

嗡——

浓郁的青光轰然亮起，碧莹莹的，映得整个台子都泛着青。

"谢惊天——青色！"

全场炸锅。台边那中年男人都站了起来："青色！前途不可限量！"

徐澈四人站在场子边上，正准备走。

谢惊天带着两个跟班径直走了过来。

"山沟沟里出来的，也妄想着一步登天当仙人？"谢惊天居高临下，"趁早收拾东西回家种地去。"

"得意什么劲儿！"李二虎憋了一天火，指着对方鼻子骂，"就算成了修仙的又怎么样？山外有山，早晚有人收拾你！"

"死胖子，你说什么？"谢惊天眼神冷下来，"给我打！我们马上要进天悬圣地了，仙凡有别，凡俗的规矩管得了修仙的人？狠狠揍，出了事我担着。"

程朱和肖恺狞笑着冲上来。

张九牛和赵二狗腿一软，齐刷刷往后退："大哥，误会，都是误会……"

李二虎孤零零站在原地，被两个人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徐澈站在旁边，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本不想惹事。可听着李二虎的惨叫，胸口那股憋了一天的闷气终究压不住了。

"妈的。"

一声低骂，人已经冲了出去。

程朱刚回头，后背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他整个人往前猛扑出去，摔了个狗吃屎。

肖恺手腕被攥住，还没来得及喊疼，徐澈借力一拉一甩，一个过肩摔，把他重重砸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他没学过什么功夫，这是长年干农活、上山砍柴、扛麻袋练出来的力气。

场子上安静了一瞬。

谢惊天脸色大变，往后退了两步。

"小子！"他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转身就跑。程朱爬起来跟着跑。肖恺也爬起来，捂着肩膀跟上去，走到人群边上回头看了徐澈一眼。

人群散去，徐澈一个人往回走。

谢惊天那句"你给我等着"，他没往心里去。可今天这一架，让他头一回看明白一件事——谢惊天是测出青色、马上要进天悬圣地的人。那道门槛一旦跨过去，就是另一个世道里的人。

而他，连石头的边都没摸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