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玉京坊的废物学徒

五更天，玉京坊，乙坊丹市。

天还黑。顾清寒蹲在药铺后院，碾药。

石杵起落。他的手稳得像在磨剑，而不是碾一撮药渣。

"废物！"掌柜的骂声穿透晨雾，"天都亮了，货还没备齐！你是想让我拿你这条命去抵债？"

顾清寒没抬头。石杵照旧起落。

玉京坊九坊连片，丹市在乙坊。坊中刻满抑灵阵，灵气被压到一成。他一个炼气一层，修了三年，连个火星子都搓不出来。

坊里人都叫他废物。

他认。

"顾清寒。"

一个细小的声音，从后墙外传来。

顾清寒手一顿。

墙根下，温知雪踮着脚，把一只烫手的陶碗从墙头递过来。碗里是药，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趁热。"她说，"你昨儿又咳了。"

顾清寒接过碗，没说话。

这药，是阿雪从她自己铺子里偷煎的。她一个采药丫头，工钱少得可怜，偷一回药，挨一回打。

"以后别了。"他低声道。

"你管我。"温知雪瞪他，随即又软下来，声音轻得像雾，"你手都冻裂了。我采了些止血草，回头给你。"

话没说完，前头响起脚步声。

温知雪像受惊的雀，缩回墙后，没了影。

顾清寒把药一饮而尽。苦味从舌根，一路漫到心口。

天亮了。

早市一开，丹市就活了。买药的、卖丹的、掮客、走商，挤满一条街。

顾清寒搬着药箱，在人群里穿行，低头哈腰，见谁都"您请、您慢走"。

他这副样子，任谁看，都挑不出错。

"顾学徒。"

掌柜叫住他。

掌柜身后，跟着个穿锦袍的中年男人，面白无须，捏着个玉质鼻烟壶，目光在人群里懒懒地扫。

"这位是万宝阁的刘掌柜。"药铺掌柜赔着笑，"来收今年的清心草。你去库房，把货抬出来。"

顾清寒应了声，转身就走。

"等等。"锦袍男人忽然开口。

顾清寒站定。

"你……有点眼熟。"锦袍男人眯起眼，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像。真像。"

"像谁？"

"像三年前，顾家那个……"锦袍男人故意一顿，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没死干净的小杂种。"

顾清寒身子僵了一瞬。

就一瞬。他立刻堆起笑脸："刘掌柜说笑了。小的姓顾，可不认得什么顾家。"

"是吗。"锦袍男人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那笑里，藏着刀。

两人错身而过。

顾清寒攥紧袖中的拳头。指甲陷进肉里，血渗出来，他浑然不觉。

三年前，顾家一夜之间，没了。

没人记得顾家是怎么没的。坊间只传，顾家触了忌讳，被"上头"抹了。传着传着，连"顾家"这两个字都变得模糊，像从没存在过。

只有顾清寒记得。

那一夜的火，那一地的血，还有阿雪拼死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时，说的那句话：

"清寒哥，他们……把你全家的名字，都涂了。"

涂名。

这两个字，他记了三年。

他抬头，望向那锦袍男人离去的方向。眼底的杀意，一闪而没。

当夜。

顾清寒被叫进账房。

药铺掌柜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只空匣子，脸色铁青。

"刘掌柜要的清心草，少了一株。"掌柜盯着他，一字一句，"五十年的清心草，值三千灵石。顾清寒，是不是你偷的？"

"我没碰过。"

"没碰？"掌柜冷笑，"今日经手库房的，就你一个。不是你，是谁？"

他朝门外喊："来人！把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拖下去，打断两条腿，卖到矿上抵债！"

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凶神恶煞地闯进来。

顾清寒退后一步，背抵上墙。

他只有炼气一层。坊中抑灵阵压着，他那点修为，在这两个壮汉面前，连自保都难。

千钧一发。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一道清冷到极点的声音，隔着虚虚一界，砸进他识海：

**"道枢在此。"**

顾清寒浑身剧震。

识海之中，一册残破古书缓缓浮现。书页无风自动，一行行文字烙进他神魂：

>【太虚道枢·启】

>宿主：顾清寒

>界：人界·玄洲

>首务：前往丁坊悬金台，以学徒之名，活着回来。

顾清寒瞳孔骤缩。

那声音再次响起，冷得像冰：

**"首务完成，赠你一线生机。完不成——你死，那丫头，也活不成。"**

阿雪。

顾清寒猛地抬头。

两个伙计的拳头，已经砸到面前。

他侧身，让过第一拳。拳风擦着鼻尖掠过，割得他脸生疼。

他的眼神，变了。

三年。

三年了，他在玉京坊装废物、装孙子，装到所有人都忘了他姓什么、是谁。

现在，他不想装了。

"药，我没偷。"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可你们，谁也带不走。"

话音未落，他动了。

冰灵力自体内炸开，指尖凝起一层极薄的霜。三年蛰伏，压到极致的灵力，在这一刻尽数倾泻。

"砰！"

第一个伙计倒飞出去，撞碎账房的门。

第二个还没回过神，脖子已被一只冰凉的手扣住，狠狠按进地里。

"你、你……"掌柜吓得从太师椅上滚下来，脸白如纸，"你不是废物吗？！"

顾清寒踩在伙计背上，低头看他，眼神冷得像三年前那场夜火：

"谁告诉你——废物，不会杀人？"

窗外，月正当空。

远处，一道闷雷，隔着一整个世界，缓缓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