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帐之内，牛油灯火把摊开的羊皮地图烘得微微发卷，帐内混着牛油与皮革淡淡的膻味。帐下各部头领环立四周，甲叶碰撞响起细碎的叮当声响。

阿剌王满都剌手指慢悠悠摩挲弯刀鞘口，目光落向地图上望月关的标记。

“往年开春，我们南下抢些人口牛羊，便回草原。”满都剌抬眼扫过众人，“今年，不必再做这点小打小闹。”

一名鬓角花白的部族头领上前一步，粗声开口：“王，您打算怎么做？”

“我暗中筹备半年。”满都剌指尖点在望月关，“本部加上三支附庸，凑齐三万铁骑。拿下望月关，北疆门户便向我们敞开。”

帐下顿时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另一名年轻头领皱起眉头：

“望月关是大褚北疆雄关，城墙高，壕沟深，守兵不会少，哪有这么容易啃下？”

满都剌淡淡一笑：

“我早已遣细作潜入关内。城里有多少可用的兵，粮草还能撑几日，我们心里清清楚楚。”

花白头发的头领仍有顾虑：“元启都四年了，王，咱们年年冒险劫掠零碎，图什么？就算能攻破城关，大褚朝廷必定举大军来报复，我们当真要赌这么大？”

“与其年年冒着死伤去劫掠零碎，不如夺下一处关口，站稳脚跟。”满都剌的声音沉下来，“机会摆在眼前，就看我们敢不敢伸手。”

众头领互相看了看，相继躬身：“谨遵王令。”

千里之外，望月关城头。狂风卷着尘土漫天飞扬。

守将李刑扶着开裂的城垛，望向关外铺展到天际的黑色敌营。城下，阿剌王满都剌统领三万部众，已经将望月关层层合围。

关内在册守军八千，但真正久经沙场、敢浴血搏杀的老卒仅有一千二百，剩下六千八百人都是各州临时强征而来的农家子弟。粮草只够短期固守；二百七十里外的浮郡卫所，就算骑兵不眠不休全速驰援，最少也要四日才能赶到。

副将上前半步，神色紧绷：“将军！即刻递送特级急报，向朝堂催粮求援！”

李刑扯出个苦笑：“特级警报一递，谎报边事的罪名先扣我们头上。司宪阁司营阁正愁没仗吵，咱们这点事递上去，够他们斗到明年。”

副将攥紧拳头：“那将军，就这么干守着等死？”

“只递常规战报。”李刑望向城外，声音低下去，“能不能活，看天。”

烽火已经点燃，可狼烟只能传递“有敌来犯”的信号，远方卫所无从分辨来犯的是千余游骑，还是三万大军，绝不敢倾巢出动冒险长途驰援。李刑派出数批斥候突围求援，可关外早已布下阿剌部轻骑的封锁圈，一批又一批斥候倒在旷野之中，消息很难送出去。

攻城正式打响。

箭雨遮天蔽日，撞木一遍遍捶击城墙，云梯源源不断搭上城垣。关内老卒带着内心惶恐的新兵拼死抵挡。血战日夜不休，守军伤亡持续上涨。

满都剌于城下高声劝降，许诺归降者可得牛羊草场。

李刑立在城头，迎着风沉声回话：“我大褚将士，无降敌之理。”

一名身负重伤的年轻戍卒，单手撑住断刀半跪于城垛，朝着城下啐出带血唾沫，嘶吼着大褚还有千万人……，随即被狼牙箭射中，扑倒城头。

血战持续三日，四月初一，望月关陷落。

李刑提刀冲下城头力战，身中数箭倒地。濒死之际，他掌心仍攥着一块自家乡带来的麦饼，眼前只晃着田埂的影子，就此殉国。八千守关将士大半埋骨城关。

一名统辖二十五人的队率，联合其他突围小队，合计三十多名身负重伤的残兵拼死冲破包围圈。他们身负望月关陷落的噩耗，必须向南报信，警示内地州县胡人南下的消息。溃兵一路翻山越岭，昼夜奔逃整整两日；阿剌部的轻骑循着溃兵踪迹，紧咬在后穷追不舍。

元启四年，四月初三，清晨。

群山褶皱之间的周家庄，炊烟缓缓升起。这里的百姓世代渔耕，安稳度日，对千里之外边关的覆灭一无所知。

河水滩头，十六岁的周青正俯身收拢渔网，捕鱼的手艺是父亲周云手把手教出来的。

他脑海时常闪过一些零碎、残缺的光影片段，几句模糊缥缈的声响，譬如一句“快回家吃饭”。幻象转瞬消散，既不会给出预兆，也不会献上计策。他自己也分不清那是记忆、幻觉，还是别的什么，从未对任何人提起。每逢听闻战乱流离的传闻，这些碎片便会浮现，让他格外珍惜眼下的安稳。可即便如此，他和庄里绝大多数乡人一样，只觉得北疆的祸乱还远在天边。

“周青，今日渔获怎么样？”下地的乡邻路过河滩随口搭话。

周青扬起浅淡笑意：“收成尚可，捞了一筐鲫鱼白条，打算挑去万井县城换铜钱。”

一旁，十五岁的弟弟周欲正在劈柴。掌心磨出一层薄汗，眼睛不住瞟向筐中活蹦乱跳的游鱼。听见旁人夸赞兄长渔获，他抿紧嘴唇，握斧的力道更重，心里暗暗较劲：下次下水捕鱼，自己一定要胜过哥哥。

正午，周家院内一家人草草用完午饭。

父亲周云放下粗瓷饭碗，出言叮嘱：“近来山道野兽出没，路上多加小心。卖完鱼切莫在外逗留，尽早归家。”

“爹，我晓得。”周青收拾好藤条补过边角的鱼筐，握得发亮的扁担压在肩头。

周欲胳膊撞了撞他的手臂，少年心气满满：“哥，下次打鱼务必带上我，我绝不会比你捕得少！”

周青一笑应允：“好，下回便叫上你。”

母亲赵静进屋取出一包麦饼，粗土布裹着几块带着焦斑的粗粮烤饼，塞进周青腰间的布囊。她喉头微微一动，柔声叮嘱：“若是归家太晚，路上拿来充饥。”

“娘放心。”周青系紧布囊，挑起鱼筐，踏上前往万井县城的山道。

他离开还不足半个时辰，满身血污，不少人甲片脱落、用麻绳胡乱捆扎碎甲的三十多名溃兵踉跄闯入周家庄。为首的队率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脸色惨白，大口喘息。

“老丈！望月关丢了！阿剌王三万铁骑破关，李将军战死城头！”队率死死按住不断渗血的伤口，对着围拢过来的庄民嘶吼，“胡骑循着我们的踪迹追来了！全村尽快收拾家当，向南逃难！”

消息一出，村庄瞬间哗然。

一部分人满心恐慌，慌忙跑回家收拾细软；更多人满心挣扎与侥幸——田地屋舍是世代根基，手里没有多少干粮盘缠，也不知该往何处落脚，山谷隐蔽，未必就会被阿剌部骑兵发现。庄中老弱众多，崎岖山道逃难本就万分艰难。

老族长没有坐以待毙，立刻安排两名年轻庄丁，火速奔赴万井县城报信，恳求官府派兵驰援山谷。可阿剌轻骑来得太快，报信的人还未翻过山岭，马蹄已经踏近了村庄。

溃兵体力透支、伤势危重，只能短暂在村庄休整，计划稍作喘息之后继续赶往万井递交急报。他们万万没有料到，那支六百人的阿剌轻骑小队，已经循着逃亡痕迹疾驰而至。

与此同时，万井县城街市依旧喧嚣。望月关陷落的噩耗，尚未传入这座山城。

周青在集市卖掉全部鲜鱼，把铜钱清点妥当，采买家里需要的粗盐、灯油、针线。夕阳斜垂，霞光拉长街道行人的影子，他不再闲逛，提着采买的布袋，动身踏上返回周家庄的归途。

望月关城头，阿剌王满都剌调遣部署。主力大军留守城关巩固防线，数支轻骑小队南下，一方面劫掠粮草人口，另一方面追剿突围逃走的溃兵残部。那支六百人的骑队，目标直指周家庄所在的山谷。

周青走在回乡山道，远远望见山谷方向飘起一缕青烟，起初只当是庄户生火做饭。越往近处行，轻烟化作滚滚乌黑烟浪，焦糊烧灼的气味混着淡淡血腥，顺着山风扑面而来。

心底的不安轰然炸开。周青抛下布袋，拼尽全力朝着谷口狂奔，尘土呛得他喉咙干得发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火海。木屋木梁在烈焰之中噼啪崩毁，往日邻里倒在村口空地。赶来报信的溃兵拿起残缺兵器掩护村民抵抗，奈何敌我差距悬殊，队率连同所有残兵尽数战死于此。

布袋重重摔落在泥土之中。周青踉跄冲入谷内，发烫的焦木碎石划破手掌。他扒开一块块烧焦木料，辨认一具具倒下的乡邻，却寻不见爹娘和弟弟。草丛缝隙，露出一小片熟悉的蓝布——那是母亲包裹麦饼所用的布料。

山谷深处又传来了马蹄叩击土地的响动，尚有部分阿剌骑兵没有完全撤离。

周青僵在焦土之上，指尖沾满炭灰。他不再继续搜寻，死死护住腰间布囊里面那包麦饼，转身一头扎进幽深昏暗的山林，借着暮色拼命向着密林深处奔逃。

远方官道，一骑驿马，是望月关城破之前李刑拼死派出的信使，历经重重艰险，正驮着边关战报向着褚京飞驰。

村庄的人不知道这封信，信也不知道这里刚死了许多人。

焦土之上，残火还在静静燃烧。

周青遁入沉沉山林。怀中麦饼尚留一丝余温，脑海之中那片零碎晃动的光影，不受控制，再一次悄然亮起。

（第一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