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的人都说，小师叔沈辞是个傻子。

这话传了十年，从山门传到后山，从外门弟子传到内门长老，最后连掌门养的仙鹤都学会了——每逢沈辞路过，那扁毛畜生就要扯着嗓子叫两声“傻——傻——”，气得掌管灵兽的师兄直跺脚。

沈辞自己倒是不在意。他蹲在灶台前，往陶罐里又扔了把紫苏叶，拿木勺搅了搅，低头闻了闻。汤色碧莹莹的，浮着几片薄如蝉翼的灵芝，是他今早从药圃里“借”来的——反正守圃的师兄说了，那些灵芝留着也是喂鹤，不如给他炖汤。

“小师叔！小师叔！”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扎着总角的小道童扒着门框探进头来，“掌门让您去前殿！说是……说是天劫来了！”

沈辞抬起头，露出一张过分年轻的脸。他今年该有二十出头了，可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干净轮廓，一双眼睛乌沉沉的，像是山涧里最深的那汪潭水，只是常年半阖着，看什么都懒洋洋的模样。

“天劫？”他把木勺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什么天劫？”

“就是……就是九天神雷啊！”小道童急得直跳，“天上乌云都聚了三天了，现在电闪雷鸣的，师姐说那雷云压得比山还低！掌门说这劫数来得蹊跷，怕是冲着咱们宗门来的，让所有弟子都去前殿集合！”

沈辞“哦”了一声，又低头看了看灶上的陶罐。汤刚炖到火候，这时候端下来，怕是差些味道。

“小师叔您倒是快去啊！”小道童急得快要哭出来，“掌门说您也得去！”

“行行行。”沈辞随手把陶罐端下来，裹了块粗布抱着，“走吧。”

他跟着小道童往前殿去，一路上瞧见不少弟子行色匆匆。有人御剑从头顶掠过，衣袂猎猎作响；有人踏着符箓疾奔，脚底生风；还有人骑着仙鹤——就是那只总骂他傻的——从半空俯冲下来，差点把他怀里的陶罐掀翻。

“瞎了你的鹤眼！”沈辞骂了一句，护住陶罐，“洒了我的汤，今晚炖鹤！”

那仙鹤吓得扑棱棱飞高了些，还是不忘回头叫了两声：“傻——傻——”

沈辞不理它，径直往前走。他走得慢，步子却稳，像是脚下生了根似的。山风呼啸，吹得他月白色的道袍猎猎翻卷，可他怀里那罐汤，愣是一滴都没洒出来。

前殿已经聚了不少人。青云宗上下三百余弟子，加上外门执事、内门长老，乌压压站了一院子。掌门李道玄立在殿前石阶上，须发皆白，面色凝重，手里掐着个法诀，正望着天际那片墨汁般的雷云。

“来了。”他忽然开口。

话音未落，一道紫电撕裂天幕，直直劈向青云宗后山！

那雷光粗如殿柱，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焦糊的气味。有弟子惊呼出声，有长老下意识后退半步，连李道玄的袖袍都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唯有沈辞，抱着陶罐，仰头望着那道紫电，眨了眨眼。

“挺好看。”他说。

然后他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白净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养尊处优的年轻弟子没什么区别。可就是这只手，轻轻一握——

那道足以劈山裂地的九天神雷，在半空猛地顿住，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攥住了七寸的蛇，挣扎不得，哀鸣不得。紫光闪烁了几下，竟化作一缕青烟，飘飘摇摇地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进沈辞怀里的陶罐。

“……”沈辞低头看了看汤。

汤面泛起一层细密的金光，原本碧莹莹的汤色变得澄澈透明，几片灵芝沉在罐底，像是浸在琥珀里的碎玉。他拿木勺搅了搅，低头尝了一口。

“嗯。”他咂咂嘴，眼睛亮了些，“比上次用三昧真火炖的鲜。”

整个前殿鸦雀无声。

李道玄的胡须抖了抖，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站在他身侧的大长老张了张嘴，手里的拂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至于那些弟子，更是面面相觑，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掐了掐大腿，还有人——就是那个掌管灵兽的师兄——手里牵着的仙鹤，已经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小、小师叔……”小道童结结巴巴地开口，“您……您刚才……”

“嗯？”沈辞抬头看他，一脸无辜，“怎么了？”

“您把天劫……炖了？”

沈辞低头看了看陶罐，又抬头看了看天。雷云还在翻涌，可不知为何，那气势汹汹的紫色电光此刻缩在云层深处，像是受了惊的猫，死活不肯再往下劈。

“哦，”他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难怪我说今天这雷味道不太对，原来是天劫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师尊以前说，天劫是淬炼肉身的好东西，让我别浪费。我觉得也是，直接劈多浪费啊，炖汤多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这话落在旁人耳朵里，无异于晴天霹雳。

天劫……淬炼肉身？？

李道玄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踉跄着走下石阶，颤声问：“沈辞……你、你到底修的什么功法？”

沈辞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他想了很久，久到天上的雷云都开始悄悄散了，才不太确定地说：“好像……叫弑神诀？”

“……”

“师尊说这功法挺难练的，让我慢慢来。”沈辞低头又喝了口汤，满足地眯起眼睛，“我觉得还好啊，就是修炼的时候有点饿。”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李道玄：“掌门师兄，您知道我师尊去哪儿了吗？他十年前说去给我找炖汤的灵材，到现在都没回来。”

李道玄的脸色变了变，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师尊……”他低声说，“他临走前留了封信，说等你什么时候能引气入体了，就交给你。”

“可我十年前就能引气入体了啊。”沈辞茫然地眨眨眼，“我看那功法上写着，引气入体太简单了，让我直接跳过去练下一层……我就跳了。”

“……”

“然后写着肉身成圣也简单，让我再跳一层……我也跳了。”

“……”

“再后来写着万法不侵……我觉得好像也没什么难的，就又跳了。”

李道玄觉得自己的心脏有点承受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地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给沈辞。

“你师尊说……如果你问起他，就把这个给你。”

沈辞放下陶罐，接过信，拆开。信纸泛黄，墨迹却还清晰，只有寥寥数行：

徒儿，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为师大概已经凉了。别难过，为师是故意的。那弑神诀修到最后一步会招来天道反噬，为师替你挡了。你好好活着，记得把为师留下的那本《灵材炖汤大全》练熟。还有，你大师兄不是人，别信他。二师姐是鬼，别信她。三师兄……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像是写的人忽然被人打断，匆匆收了笔。

沈辞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定没有后续了，才把信纸叠好，塞进袖子里。他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眼底那汪深潭似乎更沉了些。

“师尊说他凉了。”他轻声说，“是什么意思？”

李道玄别开目光，没有回答。

沈辞也没追问。他弯腰抱起陶罐，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那只晕过去的仙鹤。

“今晚炖鹤。”他说。

那仙鹤“嘎”地一声醒过来，扑棱着翅膀就往后山跑，跑得比御剑还快。

沈辞看着它狼狈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落在旁人眼里，还是傻乎乎的，可不知为何，李道玄只觉得后背发凉。

“掌门师兄。”沈辞抱着陶罐，慢悠悠地往前走，声音轻飘飘地飘过来，“我明天去一趟后山禁地。”

“去、去干什么？”

“师尊留的那本《灵材炖汤大全》里说，后山禁地有株九转还魂草，炖汤最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顺便看看，师尊到底凉在哪儿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前殿一片死寂。

只有那只仙鹤，在后山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

像是在哭。

又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