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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清是被冻醒的。

意识回笼的第一秒，他以为是宿舍暖气停了。第二秒，他闻到冻土和腐叶的气味，发觉身下不是床板，是地。

他睁开眼。天刚蒙蒙亮。他半躺在一道土坡的背风处，身上一件粗布深衣，右手攥着一个硬物，一部手机。

屏幕停在某篇没看完的知乎回答上：《假如穿越到东汉末年，如何从零开始发展势力？》。正文断在"首先你要解决身份问题"，评论区一水儿的"蹲"。

陈清低声骂了一句。不是骂穿越，是骂这回答断得不是地方。

他坐起来检查。电量百分之百，无信号，离线数据库齐全历史、地理、医学、农学、兵法，学习资料存了好几个G。当时舍友笑他有病，他说万一呢。

“？”

“等等等，我想什么呢”

看着那个封面是寄**记单独100个g的文件，陈清终究没点下去。

万一成真了。日期显示：中平六年一月。公元189年。

恐慌翻上来，又被他一点点压回去。前世历史系出身，穿越文看过百本，真轮到自己，书里最没用的就是慌。

全身家当：一块干饼，一个水囊，一把短刀。没有铜钱，没有传——东汉的路引，没有它连城门都进不去。

远处马蹄声由远及近。陈清爬上土坡，看见官道上一支军队正在开进，中军大旗上一个斗大的"孙"字。

189年，长沙，孙字大旗。孙坚。

他缩回坡后，点开离线地图比对半天，确认自己在长沙郡北郊，距郡治临湘三十里。

就着冷水啃了半块干饼，他把思路捋成三股。

其一，定局势：今年五月灵帝驾崩，九月董卓入京，孙坚眼下还是长沙太守，年底整军北上——他有一年的窗口在长沙立足。

其二，定身份：南阳陈氏旁支，家道中落，出来游历，读过书，会算术，略通医术。望族旁支如林，兵荒马乱死无对证。

其三，定路径：乱世最缺识字会算的人，先进临湘城，在郡府谋个抄写算账的差事，活下去，再谈别的。

军队走了一个时辰才过完。骑兵队首一员老将，五十岁上下，须发花白，坐下的马不高，人坐得笔直，像一杆插在马背上的老枪。

程普，字德谋。陈清在心里对完手机里的条目，记下这个名字。够不着孙坚，就先够能挨着孙坚的人。

临湘城门口，陈清被持矛的卒子拦下："站住。传。"

"丢了。途中遇匪，行囊尽失。"陈清坦然摇头，"南阳陈氏旁支，家道中落，想在城中寻个抄书的营生。若郡府有用得着人的地方，愿凭字迹自荐。"

"凭字迹自荐？"卒子乐了，"口气不小。"

陈清正要说，目光落在城门边的告示墙上郡府募士，誊录户籍田亩册，能书会算者，日食两餐，月给钱三百。

"军爷，这个，我现在就能试。"

守门的老卒把纸笔丢给他。陈清跪坐在条石前，提笔。这一手汉隶，是他前世临了两年碑帖的功夫，蚕头燕尾，清瘦端正。他没写诗赋，写的是四行公文。

长沙郡临湘县某里某户，口若干，田若干。

户出一算，税若干，刍稿若干。

灾户若干，免。

出入相抵，结余若干。

老卒不通文墨，但郡府的册子见了二十年，格式认得的——一丝不差。

“进去吧。郡府仓曹在城东，门口有棵老槐树，明日一早去。“

第二日，老槐树下的仓曹。筛选的办法是试算：某县三千户，户均田四十五亩，亩税三升，灾户若干免税，问岁入几何。几个应募者摆了一桌算筹，摆了一炷香，摆出的数各不相同。

陈清没摆筹，借了刀笔竹简，席地而坐，刻刀落下，一行行竖式排开他把阿拉伯数字换了写法，外人看着只觉得他刻得飞快。

一炷香没烧完，他起身呈上：“某县岁入，粟若干，刍稿(马饲料)若干。灾户核减另列于后，账可两查。“

仓曹史周姓中年一条条看下去，看到一半眼皮不耷拉了：“这法子谁教你的？“

“家传算术，旁通《九章》。“

验账的结果，老吏们的数和陈清差了三位数。

再验，是他们错了。仓曹里一时安静。

门口光线一暗，一个高大身影走进来，甲胄未解程普。他本是来支军粮的，进门正听见“验账“。

“一炷香？“他把竹简放下，第一次正眼看向角落的少年，“你叫什么？“

“陈清，南阳人。“

程普点点头，走到门口停了半步，没有回头：“明日到校场找我。

府君要人算军粮。“

当夜，城南赁来的破屋。陈清顶死门闩，掏出手机，翻三样东西。

黄忠的条目：南阳人，善射，此时应在南阳故里，子黄叙体弱早夭，192年随刘磐驻军攸县，郁郁不得志。

孙坚的时间线：190年北上；191年，岘山中冷箭，卒，年三十七。

长沙的势力图：程普、黄盖、韩当、朱治；郡中士人桓阶；本地豪强苏代，孙坚走后自领太守，旋被刘表平定。

孙坚走后的权力真空，就是他唯一的窗口。

陈清合上手机，就着月光，在竹简上刻了三个字。

活下来。

第三日，校场。程普不在，来的是个黑脸大汉，一开口声如洪钟：“你就是会算账的小子？算。算错一处，杖二十。“

韩当。陈清心里对上了条目。

军粮账算到一半，校场另一头爆发出喝彩。陈清抬头一员将领骑在马上，弓开满月，三箭连珠，箭箭中的，围观士卒轰然叫好。

四十岁上下，身材魁梧，骑射娴熟。陈清垂眼，拇指在袖中按亮手机屏幕图库里没有照片，只有他自己整理的笔记：黄忠，南阳人，善射，189年，应在南阳故里。

他为什么会在长沙的校场上？历史偏了？

陈清按下翻腾的念头，低头把账算完。核对，分毫不差。

“没错。“韩当把竹简一合，“明日再来。“

退出校场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将领正在收弓，目光扫过全场，掠过陈清时没有任何停留，像扫过一根木桩。

陈清转身出营。晚风扑面，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如果那是黄忠……；如果不是，黄忠此刻还在南阳，守着病中的儿子，等一个去请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