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末年，天下大乱。

北方赤地千里，饿殍满道，人相食。南方洪涝泛滥，瘟疫横行，十室九空。

朝廷赋税不减反增，地方豪强兼并土地，百姓无路可走，只能揭竿而起。

短短十年，天下分裂为七大势力，互相攻伐，民不聊生。

在这个乱世里，人命比草贱。

我叫不弃，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叫不弃？反正师父就是这么叫的我。我曾问过师傅，师傅回答的特别敷衍，他说你是老子在难民营尸堆里捡的，见你的时候一脸血污，不哭也不闹！吧唧着小嘴舔食着尸体上的血水。像个狼崽子！老子看你可怜就捡回来了。

至于为什么叫你不弃，是因为天都不收你。死人堆里的肉都臭气熏天了，你个小崽子还活得好好的。

师傅叫李半瞎，瞎了一只眼睛，为什么瞎的从来没讲过。听师傅说他曾是一个叫什么“黄泉葬”的山门来的，因为某些事废了修为，瞎了眼，跑到了大荒隐居。我是不大相信一个挑点水就呼哧呼哧喘气的老头能有什么本事！

动不动就想当年，听习惯了也就那么回事。不过别的不说村里人办丧事他还是有一小套。神神叨叨念念有词还像那么回事。

师傅李半瞎带我去村长家下葬死人的时候，天刚擦黑。

我挑着一担纸钱走在前面，师傅跟在后面，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桃木棍，棍尖点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他左眼蒙着一块黑布，右眼倒是能看见，但总眯着，像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弃儿，”师傅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到了村长家门口，别抬头，别说话，让你干啥就干啥。”

我应了一声，心里有点发毛。

村长王富贵是今天下午死的，死得蹊跷。听村里人说，他中午还好好的在祠堂分粮，下午就一头栽在供桌前，七窍流血，身子僵得像块石头。村里老人说，这是撞了邪。

村长家的大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风一吹，灯笼晃来晃去，像两只吊在半空的眼睛。院子里跪了一圈人，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村长老婆看见我们，赶紧迎上来，眼睛肿得像桃子：“李师傅，您可算来了……当家的他……”

师傅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他绕着棺材走了一圈，桃木棍在地上敲了敲，忽然停住。

“这棺材，谁打的？”

“是、是村东头张木匠……”

“拆了。”师傅说，“重新打一口。”

村长老婆脸色煞白：“这……这都钉上了，再拆……”

“不拆，”师傅的声音冷下来，“你们全村都得陪葬。”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连哭声都停了。

我赶紧低头，不敢看棺材。我知道师傅的规矩——他看棺材从来不用眼，用棍。棍敲在棺材上，声音发闷，说明里面有东西；声音发空，说明棺材板有问题；声音发脆，才是正常的死人。

刚才那声，是闷的。

村长老婆不敢违拗，赶紧叫人来拆棺材。钉子一根根被撬出来，棺盖掀开的瞬间，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不是尸体腐烂的味道，更像是……铁锈混着血。

我偷偷抬眼瞥了一下，差点叫出声。

村长王富贵的尸体上，密密麻麻爬满了黑色的虫子，虫子只有米粒大小，却在不停地蠕动，把他的皮肉啃得坑坑洼洼。更诡异的是，他的右手紧紧攥着，指缝里露出一角黄纸。

师傅用桃木棍拨开那些虫子，伸手把黄纸抽了出来。纸上画着扭曲的符文，像是某种咒术，纸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七月初七，断魂砂，江南活货。”

师傅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黄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弃儿，”他转头看向我，那只眯着的右眼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光，“去，把纸钱烧了，烧干净点。”

我蹲在火盆边烧纸钱，火苗舔着黄纸，映得我脸发烫。师傅站在棺材旁，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超度，又像是在跟谁说话。

烧到一半，我忽然听见棺材里传来“咚”的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敲了一下。

我手一抖，纸钱掉在地上。抬头看向师傅，他却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念他的经。

“师傅……”

“别管。”师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烧你的纸。”

我硬着头皮继续烧，耳朵却竖得笔直。那声音又响了，“咚、咚、咚”，越来越急，像是有人在里面拼命敲门。

院子里的人开始骚动，有人想跑，却被师傅一声喝住：“谁敢动，下一个躺进去的就是谁！”

没人敢动了。

终于，最后一张纸钱烧完，火盆里的火“噗”地灭了。师傅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扔进棺材里。铜钱落在尸体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那些黑色的虫子瞬间僵住，然后纷纷掉落，在地上蜷成一团，死了。

棺材里的敲击声也停了。

师傅松了口气，从腰包里摸出一把糯米，撒在尸体上，然后示意人把棺盖钉回去。

“埋吧，”他说，“埋深点，三尺以下，别留坟头。”

村长老婆颤声问：“李师傅，当家的他……到底是咋死的？”

师傅沉默了片刻，那只眯着的右眼看向村外的方向，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我挑着空担子跟在师傅身后往回走，夜风吹得我后背发凉。走了半里地，师傅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张黄纸，在月光下展开。

“弃儿，”他问我，“你看见那行字了？”

我点点头。

“记住了，”师傅把黄纸重新折好，塞回怀里，“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跟谁都不能说。”

“师傅，那是什么东西？”

师傅没回答，只是拄着桃木棍继续往前走，棍尖点在地上，“笃、笃、笃”。

走了几步，他才开口，声音飘在夜风里，像一句叹息：

“那是催命符。”

我回头看了一眼村长家的方向，白灯笼还挂在门口，在风里晃啊晃，像两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这个乱世里，死一个人，从来不是结束。

而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