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死的那天晚上，临江市下着那年秋天的第一场雨。

拓远控股顶层，庆功宴。四十五岁的他站在四十层的落地窗前，脚下半座临江的灯火，都姓陈。

"默哥，这杯我敬您。"沈拓端着红酒挤过来，还是二十年前那副憨厚相，"没您，我还在城中村修电脑。"

陈默笑着饮尽。酒是陈年的醇厚，后调却有一丝极淡的涩。

柳依依挽着他的手臂，笑吟吟替他挡下后面三轮酒。

半小时后，他的腹部像被塞进一块烧红的炭。

那丝涩——他明白了。

想喊，只剩半声嘶哑；想走，膝盖先弯了。两名"保安"一左一右把他架倒在那张羊毛毯上。毯子是三年前鹭洲拍卖会上两百四十万拍回来的，他亲自选的。

他趴在自己买的毯子上，没再动。

没有救护车。沈拓摆摆手："老毛病，喝多了，大家继续。"

柳依依蹲下来替他理了理领带，动作温柔得无懈可击，声音低到只剩他们两个人：

"默哥，你猜猜，酒是谁选的？"

陈默的瞳孔缩成一个点。

她凑近他耳边，呼气是暖的，话是冰的："你以为，我们只是为了钱吗……你以为，我们只是——"

门开了。皮鞋声不急不缓，停在羊毛毯边缘。柳依依直起身迎上去："您可算来了。"

陈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偏过头，只看见一只素银袖扣，没有任何花纹。

然后，天黑了。

——

黑与白之间，有个声音，不男不女，像一页纸在他意识里翻动。

"陈默。拓远控股，账面万亿。你带得走的，只有今晚那场雨。"

"给你一次重开。对价——你带不走的全部。"

黑暗里，陈默想笑。万亿？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他这辈子做过最亏的买卖，是把命信给了两个人；临死才知道，还有更狠的定价。

"……做。"

"成交。"

意识溃散前，他"看见"一册巨大的账页哗啦啦翻过，在某一页停住，落下一个灰色的戳——

【封存】。

——

再睁眼，头顶是一片水渍晕染的天花板。

老吊扇吱呀、吱呀地转。

陈默盯着它看了一分钟，缓缓抬起自己的手。

瘦。指节上有键盘磨出的薄茧，手腕上有一道跑步晒出来的黑白分界。

一只二十三岁的手。

他翻身下床冲进卫生间。洗脸池上方，裂了一角的镜子里，一张年轻的脸瞪着他——没有眼袋，没有被酒色和报表掏空的浮肿，头发黑得扎手。

镜柜边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课表。临江大学，工商管理，大四上学期。

课表右上角，有人用红笔写了个倒计时：距秋招第一批网申截止，30天。

陈默撑着洗手台，低下头，笑了一声，喉咙有点哑。

重生了。

穷人版重生。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老式智能机，屏幕右上角一道裂纹，三十七条未读。

置顶的"房东王阿姨"连着四条语音。点开，一把沧桑的嗓门劈头盖脸：

"小陈！不是阿姨催你——房租两个月了一千三，阿姨家里等着用钱！今明两天，再不交阿姨真给你换锁了啊！"

第二条："你要真有困难，跟阿姨说句实话，阿姨也不是不讲理……"

第三条："哎你要是找到了工作，跟阿姨说一声，阿姨也替你高兴。"

第四条只有四个字："考虑好回复。"

陈默面无表情地划掉，点开手机银行。

余额：327.16元。

上一世，他某个账户一夜的利息零头，都够把这栋楼连地带房本买下来。他盯着这串数字，盯了很久，才把眼睛挪开。

紧接着，一条短信滑进来：

【助学贷款还款提醒】您本月应还400元，请于本月28日前存入还款账户。

再往下，是班群里辅导员半小时前发的接龙。@全体成员：

【重要】恒昌资本管理培训生录用名单已公示，请相关同学查收邮件，月底前报到。

陈默点开邮箱。那封邮件躺在收件箱最顶上，标题是他投了三个月的岗位：《恒昌资本管理培训生录用通知》。

他点开。

录用对象：王羽。

笔试第一，是他。面试评语"综合素质突出"，是他。就业办系统晋级名单上有他，也是他——三天前的事。

公示那天，辅导员把他叫到走廊，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陈，人家家里能带资源。你别闹，闹到最后，连实习证明都开不出来。"

上一世的这一刻，他攥着拳头回宿舍，蒙头睡了两天。

醒来继续去挤下一座独木桥。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拓："默子，明晚老地方，哥请你喝酒。"

上一世的这个晚上，也有这么一条，一字不差。他去了，喝到半夜，跟沈拓说了一堆"以后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的醉话。

后来他确实做到了——最后那一口，也是。

这一世，他回了两个字："改天。"

然后把手机反扣在桌上，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撕下课表背面空白的一角，写得很慢，字很稳：

【欠账】

一、沈拓。敬的酒，按住我的手，记着。

二、柳依依。那半句没说完的话，和那只素银袖扣，记着。

三、王羽。一个offer，连本带利，记着。

四、王阿姨的房租。欠债还钱，三天内结清。

五、促销兼职尾款三百块，扣着的那个学长，记着。

六、助学贷款四百。欠国家的，不赖。

写完六条，他在纸条最底下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面另起一行：

欠自己一条命。慢慢还。

他把纸条压在台灯底座下。

"先记账。"

债不急，账先记。两辈子，他就这一个习惯。

窗外天黑透了，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顺着窗缝往里钻。陈默盘腿坐在床上盘点手牌：现金加存款三百二十七块，欠租一千三，尾款被扣三百，贷款要还四百。距秋招第一批截止，还有三十天。

一手烂牌。

就在这时——

"叮。"

一声轻响，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不经耳朵。

一面光幕在他眼前无声展开。透明，泛着极淡的青色。此刻就算房东破门而入，也只能看见一个穷学生盘腿坐在床上，对着空气发呆。

光幕右上角，悬着一行灰色小字：

【历史订单：1笔（封存中）】

陈默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一笔"封存的订单"里存着什么，他清楚——万亿身家，连同他的死因，一起封在他看不见的账页里。

光幕中央，三行字依次亮起：

【幸运系统】

【一、等价：愿望100%精准兑现；同时生成等价霉运，由你指定一人，砸给他。】

【二、失控：零额外代价。但兑现方式由系统决定——暴富还是进医院，开盲盒。】

【三、转移：好运不落你身上，指定一个人，替你赢。】

【今日剩余次数：1。当日有效，过期作废。】

最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本系统不接受讨价还价。】

"叮——今日好运已到账，请选择您的代价。"

门外，王阿姨的砸门声准时抵达："小陈！明天中午！最后期限！"

陈默盯着三行字，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前世最后一杯酒把他毒死，今生存活的第一晚，就有人问他要代价。

要就要。

"赌？"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第二行上方，"我陈默这辈子，从不赌。"

"所以只开盲盒，不赌命。"

"来个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