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界燕朝承仁六年，青州大旱，又遭虫灾，农田里颗粒无收，赤地千里，流民四起。

官道上，逃荒的队伍汇聚成一道连绵数里的长龙。道路两旁，时能看到饿死、病死的灾民，尸体暴露荒野，无人问津。活着的人脚步拖沓，双目无神，仿佛是一具具行尸走肉。

队伍中，一大一小两个少年紧紧跟着逃荒的队伍，大一点的叫亓官师，今年十三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凸起，双眼凹陷，眼神却格外的清澈；小的叫林宝宁，比他矮了半头，脚步已经拖沓了，嘴唇干裂起皮，精神萎靡，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们是同村的发小，也是村里唯二还活着的人了。

“哥...我走不动了。”

“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

“还要多久啊...”

亓官师没有回答。他看到前方有几个汉子时不时看向他这边，他熟悉那种眼神。两天前的夜里，几个饿疯了的流民，围住一个带着孩子的母亲，几个人将母子二人拖进了树林里，没一人出来阻止，甚至还有人加入其中。树林中传来孩子的惨叫声与妇人哭喊，没多久声音戛然而止，随后树林中传出微弱的火光，紧接着是一阵肉香。

当时，林宝宁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道：“哥，好香啊，我饿...”，亓官师将剩下的半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窝头塞到林宝宁手里，“吃这个。”他知道那香味是什么。一场灾荒把人变成了野兽，但是他就算饿死也要作为一个人去死。

暮色降临，逃荒的队伍原地休息，亓官师又瞥到白天那几道不怀好意的身影聚在一起，他偷偷将一块尖锐的石头揣在怀里。

眼见，那几个汉子耳语了几句，就径直朝他们这边走来。亓官师拉起迷迷糊糊的林宝宁，朝旁侧躲避。可那伙人陡然加快了脚步，分明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林宝宁这时候也发现了异样。

“快跑！”亓官师厉喝一声。

亓官师拉着林宝宁就往不远处的树林里飞奔，林间阴影幢幢，眼看就要钻入树丛，一双粗壮的大手却猛然从树后探出，死死攥住两人的衣襟。原来对方早有埋伏，故意将他们赶入这片无人的林地。

“放开我！！“林宝宁拼尽全力挣扎。

那汉子咧嘴笑着，朝身后招呼同伴。眼见其余几人越逼越近，亓官师知道自己与林宝宁的下场大概跟那对母子一样。于是，他发狠一口咬在那汉子虎口上，汉子吃痛，手上力道却分毫不减。亓官师趁势从怀中摸出先前藏好的尖石，用尽全身力气，对准那汉子太阳穴猛地砸下，溅了他一脸的温热。

攥住衣襟的手终于松开了。

亓官师顾不得看那汉子是死是活，拉起林宝宁便往密林深处狂奔。枝叶间漏下稀疏月光，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跑。

后面的几个同伙看都没看一眼那倒在地上生死不明汉子，赶忙快步追赶。

两个少年慌不择路，误打误撞来到一座神庙前。身后脚步声已近在咫尺，亓官师拉着林宝宁进入院子，想找点什么抵住院门，但是小院内空空如也，只有一根扫帚，于是他抄起扫帚横在胸前。

“一会儿我拖住他们，你趁机快跑。”

说话间，那几人踹开院门，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他们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阴沉，如群狼围住猎物，缓缓逼近。亓官师胸膛剧烈起伏，握扫帚的指节发白，眼睛却死死盯着来人的每一步。

“放肆！”

一声怒喝破空而至，如平地惊雷。紧闭的殿门被一股罡风猛然撞开，气流横扫，将那几个灾民掀翻在地，两个少年却毫发无伤，只被风拂动了衣角。

门内缓步走出一位着青衫的青年，他负手而立，面容清峻，周身隐隐有淡金光芒流转，目光沉静而威严，竟如神祇临世。那几个灾民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地叩首，以为神仙现世，一个劲求神仙饶命。

“速离。”青年只淡淡一摆手。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未动。

“还不滚？想死？”一道清脆却凌厉的女声从青年身后响起，一名身着华美红裙的少女踏步而出，眉目间尽是冷厉。

饥民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院去。

暂时脱离危险的亓官师与林宝宁一下子瘫倒在地，他们背靠背大口大口的喘着。

青年走到他二人身边，一抬手，一道气机飞入他们体内，疲惫感顿时全消。

亓官师与林宝宁互相看了一眼，就要磕头道谢，却被一股轻柔的气劲托起，怎么也跪不下去。

“温韵，你可带了吃食？”青年开口询问身旁的红裙少女。

“禀仙师，带了些点心。”说着，温韵从自己的包袱里找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亓官师。

亓官师打开油纸包，发现里面放着七八个精致的糕点。

“哼，这可是宫里的点心。”温韵提醒道。

两人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就吃得一干二净，林宝宁还有些意犹未尽。

“仙女姐姐，这是啥啊？也太好吃了！”

听到林宝宁叫自己仙女姐姐，温韵喜上眉梢，嘴角压制不住地上扬，林宝宁那脏兮兮的样子也顺眼了几分。

“他们为何追赶你二人？”青年开口问道。

亓官师将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青年。

青年沉思片刻，道：“我乃是上界玉书门弟子杨真哉，觉得你二人与我颇为有缘，你们可愿与我一同回玉书门？”

两个少年愣愣地看着他，显然没反应过来。温韵一脸疑惑，问道：“杨仙师，不是说……下界只有皇室血脉才可能出现有灵根之人吗？”

杨真哉并无不耐，耐心解释道：“下界之人，多为稗灵根，这事不假，但凡事皆有例外。我辈修士下界时，都会携带宗门遮蔽气机的法器，以避凡尘因果。可偏在这里遇见了他们，说明此二人极可能身负大气运，绝非寻常之辈。”

“温韵受教了。”红裙少女恭敬施了一礼。

杨真哉微微颔首，又转向两个尚未回神的少年，语气温和再次问道：“你们可愿与我一同回宗门？如果通过测试，便可入我仙门。就算没有通过，也可以在上界给你二人寻个生计，起码一生衣食无忧。”

林宝宁怯怯地从亓官师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入仙门？……是去做神仙老爷吗？”

亓官师也听不大明白，只隐约觉得是对方邀他们加入一个很厉害的帮派。他想来想去，终究问出了那个他最在乎的问题：“能……能吃饱饭吗？”

杨真哉一怔，随即失笑。温韵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道：“你可知入仙门意味着什么？修仙证道，得长生！飞天遁地，无所不能，甚至与天同寿！”

两个乡野少年瞪大了眼。

“虽略有夸大，却也相差不远。”杨真哉补了一句。

“愿意！我愿意！”林宝宁猛地从亓官师背后蹿出来，两眼放光。他想得简单，能飞天遁地、与天同寿，那肯定不用再挨饿了吧？

“你叫什么名字？”杨真哉温声问他。

“林宝宁！”少年兴奋地走上前。

随即杨真哉看向亓官师。

“小子，亓官师。”

杨真哉点了点头，道：“随我进殿，待我降注完成，我们就启程。”

大殿并不宽敞。正中一座神像，高约两三米，盘膝端坐，右手剑指竖于胸前，左手掐诀垂在一侧。头戴宝冠，身披玄黑道袍，两条白色绶带从双肩直垂至胸前，左右各书四字，离阳长生真君。神像虽闭目，却自有威仪压下来。

神像前一条长案，案上摆着香炉，炉边一对长生烛，以鲛人妖脂浇制，烛火青白。

杨真哉立于案前，神情肃穆。身后三步，三个半大孩子安静地站着。

杨真哉从袖中取出一物，长约寸余，一节黑沉沉的小木条，形似木炭。他将木条搁上案面，单手掐诀。黑木骤然绽出一蓬金光，一颗小指甲盖大小、圆润光洁的珠子从金光中浮起，悬在半空，微微转动。

“恭请老祖，离阳长生真君降注。”杨真哉的声音不高，却清朗如击玉。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殿内凭空起了一阵微风。案上烛火齐齐一晃。那颗金色珠子在半空中旋了两圈，突然“唰”地一声，径直没入神像眉心，没入之处连一丝痕迹也未留下。风随即停了，殿内重归沉寂。

杨真哉朝神像躬身三拜。三个孩子都被这神异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我们走吧。”

几人出了神庙，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暮云低垂，远处山脊上还挂着最后一线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