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地面碎裂的纹路里积着半滩浑浊污水，冰冷刺骨，顺着林砚小臂的伤口往骨头缝里钻。杂役院常年背阴，墙角枯草沾着潮气，风一吹便簌簌抖动。

“杂役就是杂役，捡来的断剑，也配握在手里？”

刘虎抬脚，重重碾在那柄断剑的剑脊之上。金属摩擦，刺耳的尖鸣炸开，断剑被踩得在石板上滑出一道白痕，最后“哐当”一声弹到墙角。刘虎是内门执事刘峰的亲侄子，修为炼气七层，一身青衫灵袍干净挺括，衣摆绣着淡青色云纹。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半跪在地的林砚，嘴角扯出嘲弄的笑，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林砚肩头挨了一掌，气血翻涌，喉间腥甜往上涌。他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眸子平静无波，不见暴怒，也没有求饶，只有一层淡淡的冷意。三年，他以林家遗孤的身份藏在青云宗外门，做最低等的杂役，洗衣劈柴，清扫丹房，隐姓埋名，苟活至今。

杂役院其余几个杂役远远躲在木屋门口，不敢靠近，只敢偷偷张望。他们都清楚刘虎的跋扈，平日里欺凌底层杂役已是常态，谁上前，只会一并遭殃。有人心底叹息，觉得林砚今日免不了一顿重罚。

三年前一夜大火，林家满门尽数惨死，血流漫过庭院石阶。凶手抹去所有痕迹，只留下一桩悬案。宗门对外宣称，林家私炼禁术，引天罚覆灭。唯有林砚清楚，那是宗门高层暗中出手，为夺取林家世代相传的混沌烬灵印。

而此刻，那枚印记，正蛰伏在他心口皮肉之下，沉寂无声。烬灵印力量极耗本源，若非生死关头，不可轻易催动。伴生的墨团更是如此，动用吞噬之力会消耗自身本源，一旦透支，便会陷入长久沉睡，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桎梏。

“听说你前些日子，偷偷去后山，想寻找灵草换灵石？”刘虎往前踏出一步，靴底碾过地上污水，溅起细小水珠打湿林砚破旧的灰布短褐，“外门杂役禁止私自进山，规矩你不懂？我今日便替宗门管教管教你。”

他这话只是借口。刘虎的叔父刘峰收到周长老授意，要试探这个来历不明的杂役。若是林砚身上藏着秘密，便借机废去修为；若是只是普通遗孤，随手打杀，也无人追究。周长老行事素来谨慎，不愿直接出手，免得落人口实，便让晚辈出面试探。

林砚指尖微微蜷缩，掌心攥紧。他现在仅仅炼气三层，正面硬撼炼气七层的刘虎，毫无胜算。硬拼，只会当场殒命，血海深仇便再无机会去报。隐忍不是懦弱，是棋手必要的蛰伏。

就在刘虎抬手，掌风裹挟灵气直拍林砚天灵盖的刹那。

一团黑乎乎、圆滚滚的软乎乎墨团，猛地自林砚衣襟缝隙溜了出来，悄无声息飘到刘虎腰间的储物袋旁。墨团一双细小的墨色圆眼滴溜溜转动，小脑袋凑近储物袋嗅了嗅，鼻子一抽。

【唔，铜臭味，劣质灵石，难吃。】

一道细弱的意念直接传入林砚脑海，是墨团。它是混沌烬灵印伴生而生的吞天墨灵，吃货本性刻在本源里，最爱吞法宝、灵药、阵法灵光，唯独嫌弃普通灵石。平日里一直缩在烬灵印里沉睡，只有感知到冲突波动才会苏醒。墨团不能直接攻击修士肉身，只能暗中吞噬灵光、法宝，或是制造微小乱象，一旦强行触碰人体，自身本源会遭到反噬。

墨团小口一张，细细一缕墨丝探出，悄咪咪钻进储物袋。袋中几块下品灵石瞬间被墨丝裹住，悄无声息消融。灵石味道实在寡淡，墨团吞了两块便失去兴趣。

刘虎全然没有察觉腰间储物袋正在失窃，掌风已经临近林砚面门。

“死！”

劲风扑面而来。林砚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侧身，左肩主动迎向这一掌，同时心念一动，催动心口混沌烬灵印一丝微弱力量。淡金色细碎烬纹，自他胸口皮肤之下一闪而逝。

轰！

一掌实打实砸在林砚肩头。巨大冲击力把他狠狠拍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石壁，石块簌簌掉落。一口鲜血从林砚嘴角溢出，染红了身前灰衣。

刘虎见状哈哈大笑：“不堪一击！”

可笑声戛然而止。

他丹田内流转的灵气，莫名一阵紊乱，经脉刺痛。方才打出那一掌的灵气，竟有一小部分，顺着掌风反向回流，反噬自身。

“怎么回事？！”刘虎脸色骤变，惊骇低头看向自己手掌。

他修为稳固，炼气七层根基扎实，从来没有出现灵气反噬的状况。明明是击中对手，反噬从何而来？刘虎连忙运转灵气安抚经脉，心头惊疑不定。

林砚靠在石壁，缓缓擦去嘴角血迹，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暗光。混沌烬灵印，不止能焚术破法，还能引外力反噬施术之人。只是如今印记尚未完全复苏，力量微薄，只能造成这点扰乱。

墨团还在刘虎储物袋里摸索，嫌弃灵石味道太差，放弃剩下几块，转而盯上袋内一枚用来束缚妖兽的困灵符。小口一张，直接将符箓吞入体内，满足地晃了晃圆滚滚身子，又顺带扯了扯刘虎束发的发带。

“噗嗤。”

刘虎发髻松散，长发哗啦散落下来，披头散发，模样狼狈不堪。

“谁？！谁在搞鬼！”刘虎惊怒交加，慌忙抬手按住头发，四处张望。四周空荡，只有破旧杂役院围墙与枯草，看不到半个人影。他反复感知神识范围，没有捕捉到任何陌生气息。

墨团做完坏事，一溜烟飘回林砚肩头，缩成小小的一团，蹭了蹭林砚脸颊，意念继续传来：【那人头发不好吃，符纸味道还行。这家伙好凶，可惜我不能直接咬他，会消耗本源沉睡。我们要不要吞掉他的灵气？】

林砚心念低声回应：【不可，现在力量不足，一旦暴露烬灵印，周长老立刻就会动手，我们活不过今日。先隐忍。】

刘虎四处搜寻一圈，一无所获，心头火气翻腾。明明占尽上风，可接连怪事不断，灵气反噬、发髻无故散开，储物袋内似乎少了东西，偏偏抓不到半点元凶。他直觉是林砚搞鬼，可方才那一掌，林砚已经重伤倒地，瘫在石壁边，根本没有余力施展手段。

怒火无处发泄，偏偏找不到发泄对象，一股憋屈闷在胸口，憋得他胸腔发堵。他咬着牙，胸口起伏不定，狠狠盯着林砚。

“算你运气好！”刘虎咬牙狠狠丢下一句话，“这事没完，三日之后，我叔父刘峰自会来找你算账！”

他不敢久留，此地怪事频发，心中隐隐不安，狠狠瞪了林砚一眼，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杂役院重新归于安静。远处观望的杂役面面相觑，悄悄散去。

直到刘虎身影消失在杂役院拱门之外。

紧绷的气氛才缓缓松下来。林砚身体一软，顺着石壁缓缓滑坐到地面，肩头剧痛阵阵传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

墨团在他肩头滚来滚去，有点惋惜：【这人好气人，可惜不能一口吞了他的修为。】

“不急。”林砚低声开口，目光望向远处高耸的内门殿宇，眼底寒意渐生，“刘峰背后，是周长老。当年林家灭门一案，周长老便是主谋之一。他们想试探我，甚至想除掉我。既然他们主动入局，那棋局，便可以开始了。”

墨团歪着小脑袋：【棋局？有灵草吃吗？】

林砚闻言，不由得轻轻一哂：“棋局赢了，宝库灵药，任你去偷。”

墨团眼睛瞬间亮起来，欢快地在空中转了几圈，小小的墨色身子在半空打了个旋。

林砚抬手，轻轻抚过心口皮肤，那里烬纹已经隐去。他清楚，这只是开始。周长老绝不会就此罢休，三日之约，刘峰必定会亲自前来。

敌人已经落子，而他，要做那个执棋之人。

杂役院的冷风卷着枯草掠过墙角断剑。暗处，一道属于内门眼线的气息悄然退走，回去向刘峰禀报方才杂役院发生的一切。

眼线只看到林砚被一掌击伤，刘虎莫名遭遇怪事，却不知道，方才这场看似一边倒的欺凌，已经被林砚不动声色地埋下第一枚棋子。

林砚抬眼望向内门方向。刘峰，周长老，你们费尽心机想要查探我的底细。

那就好好等着。

三日之后，好戏开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