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又花谢花满天，是你忽隐又忽现。昭昭又暮暮朝暮间，却难勾勒你的脸。”

是的，你没猜错，大明朝又死人了。死的不是别人，正是大明朝万历皇帝朱翊钧的父亲，隆庆皇帝朱载坖。

穿越者名叫林墨，是个写了两年半万历朝历史小说连签约都没混上的网络写手，穿了。

穿成了自己笔下刚死了爹、还被朝臣太监联手架空的小皇帝。

此去半生，这首歌。在他的耳边来回唱响。

睁眼时，歌声没了。

最先来的是痛，额头上钝钝的胀。鼻尖裹着陈年檀香混着皂角的气味，头顶是绣着团龙的明黄帐幔，针脚密得像排得整整齐齐的朝班。他想抬手摸额头，看见的却是一双孩童的手——白净、纤细，指节嫩得像刚冒头的笋，仿佛轻轻一折就断。

原主的记忆潮水似的灌进来。

隆庆六年，六月初十，紫禁城皇极殿。虚岁十岁的朱翊钧披着重得压人的衮冕，被百官扶上龙椅，改元万历。

合着那歌真开光了是吧。写死人，就真穿到死人现场。

登基十日，他像个精致的摆设，被人领着上朝、经筵、磕头、答礼。原主的记忆嵌在脑子里，可真要张嘴说那些之乎者也的朝堂话，总得在心里拐个弯。落在旁人眼里，就是新帝总发怔，反应慢。

为这事，他已经被亲妈李太后训了三回。那位太后性子烈，眼里揉不得沙子，管儿子比管大臣还严。

“皇爷，太后娘娘传旨，请即刻往乾清宫西暖阁。”

帘外小太监弓着腰禀报，声音压得低。

朱翊钧心里一沉。

得，又是经筵的事。

从乾清宫到西暖阁，一炷香的路。六月的太阳晒得琉璃瓦发烫，宫墙夹着的甬道却浸着凉气，红墙一道接一道，像圈住人的笼子。他边走边在心里过了一遍眼下的局面：

首辅高拱，性子倔，跟司礼监冯保死对头，先帝一死，位子坐不稳了；次辅张居正，看着和气，暗地里早跟冯保搭上了线，等着接首辅的位子；冯保管着内廷，太后信他，宫里一半的太监宫女都是他的人。

李太后觉得自己在替儿子守江山，其实舵把子早就不在这十岁小孩手里。

他现在没资本掀桌子，只能先忍着，看人，等机会。

西暖阁的门一掀，闷热气裹着檀香扑过来。

上首坐着李太后，二十七岁，一身石青色暗花常服，鬓边只簪一支银鎏金簪，眼神利得像刀子，直直钉在他身上。她侧边站着冯保，四十多岁，面皮白净，穿红蟒纹贴里，垂着眼一脸恭顺，眼角的余光却总往他身上扫。

没等他行礼，冯保先开口了，语气恭恭敬敬。

“皇爷，老奴斗胆。今日经筵，讲官问《大学衍义》里修身治国的道理，皇爷半晌没答话，只在案底下摩挲先帝赐的玉坠。老奴听讲官说了，不敢瞒着太后。皇爷刚登基，正是该用功的时候，可不能荒废学业，辜负先帝的托付啊。”

先告状，再抬先帝。轻飘飘几句话，就把“贪玩怠学”四个字扣在了他头上。既顺了太后的意，又坐实了皇帝不中用。

朱翊钧深吸了口气。

他不是答不上，是脑子里两套记忆在打架，组织措辞要时间。可这话谁信？

“母后，儿臣没有懈怠。”他声音还带着孩童的沙哑，吐字却清楚，“只是方才在想先生讲的话，一时没回过神。”

“还敢嘴硬！”

李太后本就因为新君年幼、国事杂心里烦，一听这话火气直接上来了，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哐当一响。

“登基才十天，你就敢在经筵上走神！你父皇刚走，你就这般胡闹，这大明的江山，你担得起吗！来人，取戒尺！”

小太监连忙捧来一把乌木戒尺，磨得油亮，是宫里打手心用的。李太后走下坐榻，伸手就要拉他的手。

成年人的灵魂本能地抗拒挨手心。朱翊钧下意识往旁边一躲。

戒尺带着风挥空，力道收不住。他身后就是硬木案角，这一躲，额头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咚——”

闷响震得人耳朵发嗡。

热流立刻从眉骨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明黄色的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殿里瞬间静了。宫女吓得捂住嘴，太监们扑通跪了一地。

李太后手里的戒尺掉在地上，哐当一声。脸上的怒色一下子褪得干净，剩下慌乱，手伸到半空，又停住。

冯保也脸色一变，“噗通”跪下，额头贴住地面。

朱翊钧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指尖沾得通红。他站得笔直，小小的身子撑着宽大的龙袍，抬眼看着李太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母后今日要打儿臣，儿臣想问一句。母后这顿打，算家法，还是国法？”

额角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血还在往下流。他没哭，也没闹。

“算家法，母后是儿臣的娘，儿子挨母亲的打，天经地义。母后要打多少，儿臣都受着，没什么好说的。”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

“要是算国法。母后是大明的皇太后，也是朱家的臣子。儿臣是大明天子。历朝历代的规矩，哪有臣子当众打皇帝的道理？天子身上担着天下，总不能因为家里置气，就折辱九五之尊吧。”

他目光扫了一眼地上跪的冯保，又落回李太后脸上，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却不轻不重砸在人心上。

“母后养育了儿臣十年，十年！难道这十年，母后还不知道儿臣是什么性子？一个太监的话，就能定儿臣的罪？在母后心里，一个奴才说的话，比儿子还可信？”

满殿没人出声。

李太后往后退了半步，脸白了。她怔怔地看着儿子脸上的血，心里又疼又乱。这还是那个见了她就怕、低着头听话的翊钧吗？这些话一句接一句，堵得她没法接。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被自己儿子的话震惊得无以复加。

冯保趴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皇帝这话明着跟太后说，实际句句都在说他。说他搬弄是非，离间母子。他没想到，往日随便拿捏的小屁孩，今天当众给他难堪。

朱翊钧站在原地，没再逼问。

他今儿没打算掀桌子。

就是要递句话——这宫里，谁是君，谁是臣。

他可以听话，可以读书，可以按他们安排的来。但名分不能乱，规矩不能错。

沉默了好半天，李太后才哑着嗓子开口：“你这些话……谁教你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想伸手擦他脸上的血。

朱翊钧轻轻偏了偏头，躲开了。

“儿臣是母后教的。母后教儿臣读书，教儿臣懂道理。”他声音软了些，“这些，儿臣都不会忘记。”

“只是儿臣现在，不只是母后的儿子。”

“母后……也该记着。”

冯保连连磕头，额头蹭着青砖，声音发慌：“老奴该死！老奴糊涂！老奴不该多嘴，离间太后和皇上！求太后、皇上降罪！”

李太后看着儿子，看了好半天。她忽然觉得，养了十年的孩子，好像一夜之间，就认不得了。

末了她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哑得厉害：“冯保，今日是你失言。去内官监领十板子，革半年月俸。都退下，传医女来。”

宫人连忙进来，冯保躬身退出去，临出门时，偷偷抬眼扫了一下殿中的少年皇帝，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