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二年，河北大乱。

张金称、高士达聚众数十万，屠城陷县，官军屡战屡败。隋炀帝遣太仆卿杨义臣率辽东还兵数万，北上平叛。

萧鼎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座军营里，身上穿着一套隋朝校尉的甲胄。

而他面前，摆着一份军令——明日寅时，拔营西进，直抵临清。

那是杨义臣准备讨伐张金称的第一步棋。

而他，萧鼎，是杨义臣麾下一名不起眼的偏将。

一个穿越者，站在大隋最后的名将身边，亲眼看着这个帝国在河北的烈焰中走向崩塌——

而他，要在这盘死局里活下去。

临清之西，大业十二年，冬。

河北的十一月，风里裹着刀子。

萧鼎趴在永济渠西岸的土垒后面，把脸埋进冻得发硬的臂甲里，尽量不让呼吸的白气升得太高。渠水在他左前方三十步远的地方缓缓流淌，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灰色。

他已经这样趴了将近两个时辰。

“将军，贼兵又来了。”

身边传来压低的声音。萧鼎偏过头，看见一个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的小校，半边脸埋在土里，眼睛死死盯着渠对岸的方向。这小校叫周虎，是他手底下仅剩的三十七个兵之一。

萧鼎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头。

对岸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大约三百骑贼兵沿着渠东岸疾驰而过，马背上的人举着火把，火光在夜色里拉出一道流动的橙红色长线。他们跑到义臣大营西侧约一里处停下，有人扯着嗓子骂了几句粗话，又拨马回去了。

张金称的人。几乎每天晚上都来。有时候是来骂阵，有时候是来试探，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是骑着马跑一圈，让马蹄声和火把搅得官军整夜不得安睡。

萧鼎从军六年——准确地说，他“从军”六年了。前三年他是另一个人，一个二十一世纪来的普通人，某个冬天在图书馆三楼翻看《资治通鉴》时趴着睡了一觉，醒来就成了隋朝军队里一个刚刚因伤昏迷了三天的小校。后三年，他慢慢弄清楚了：这是大业十二年，隋炀帝杨广在江都，李密在瓦岗，窦建德在高鸡泊，而他所在的这支军队，由太仆卿杨义臣统领。

杨义臣。萧鼎在《隋书》里读过这个名字。

隋朝末年最能打的将领之一，破突厥、平杨谅、征吐谷浑，一路打过来没输过几回。他最大的悲哀在于，他是隋炀帝的忠臣。

而他萧鼎，是杨义臣麾下一个连名字都不会被史书记载的偏将。

“回垒。”萧鼎低声说。

他带着周虎和十几个兵猫着腰从土垒后撤回来，绕过几排帐篷，走进了义臣大营的北角。营中火把稀疏，大部分士兵已经睡了，只有巡夜的哨兵在营帐间慢慢走动。远处中军大帐的方向透出一线灯火，杨义臣还没睡。

萧鼎回到自己那顶歪歪斜斜的帐子里，靠在冰冷的铁甲上，闭上了眼睛。

他是今年秋天被编入杨义臣所部辽东还兵中的。准确地说，他之前所在的部队跟着杨广第三次征高句丽，在辽东城下被打残了，残部被收拢归入杨义臣麾下，随他南下“讨贼”。

所谓“贼”，就是河北的叛军。张金称据清河，拥众数万，攻陷郡县，屠戮官吏。高士达据高鸡泊，窦建德在其帐下为军司马。郝孝德、孙宣雅、杨公卿各拥兵数千到上万不等，纵横河北——实际上，整个河北已经没几座城在朝廷手里了。

而杨义臣要做的，就是凭手里这几万辽东退下来的疲兵，把河北的“贼”扫干净。

萧鼎睁开眼，看着帐顶那块被风吹得鼓起来的粗布，黑暗中，他在想明天的事。

杨义臣到临清已经六天了。六天里，他一步没出营垒。

张金称的大营在平恩东北方向，距离官军四十里。杨义臣引兵直进到临清之西，背靠永济渠扎营，深沟高垒，拒不出战。张金称每天都引兵到营前挑战，官军勒兵擐甲，约与交战，然后不出。

张金称以为杨义臣胆怯了。

萧鼎知道，张金称错了。

杨义臣这辈子就没怕过谁。他在等——等张金称松懈，等一个夜袭的机会。

而今晚，机会来了。

萧鼎站起来，整了整甲胄。帐帘被掀开，周虎探进头来：“将军，中军传令——各营校尉以上，即刻至大帐议事。”

萧鼎点了点头。

他走出帐外。夜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浑身一激灵。远处中军大帐的灯火比刚才亮了一些，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朝大帐走去。

帐内，杨义臣就坐在那里。他大概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下颌蓄着短须。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甲胄搁在旁边的木架上。帐中已经来了十几名校尉以上军官，分列两侧，个个神色紧绷。

萧鼎找了个末位站定。

杨义臣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格外清晰，像是铜器在石头上慢慢碾过：

“张金称今晚又来骂阵，骂了约半个时辰，退回去了。”

帐中一片安静。

“他明天还会来，”杨义臣继续说，“后天也会来。他以为我不敢打。”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帐中诸将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萧鼎身上——只是极短暂的一顿，又移开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每来一次，他的兵就懈怠一分。他以为我在守，其实我在等。”

杨义臣站起来，走到帐中那张粗糙的木案前，案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用炭笔画了几条粗线。

“张金称的营垒在平恩东北，正面逼我，背靠清河。他的辎重、家眷、粮草，都在营垒后方，离他的前阵有一段距离。他每次来骂阵，带的都是前锋精锐，营中守备反而空虚。”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弧线：

“我选精骑两千，今夜子时从馆陶渡河。”

馆陶在临清南面，永济渠从那里拐了一个弯。从馆陶渡河，可以绕到张金称大营的侧后方。

“渡河之后，直插贼营后方，击其辎重。”

杨义臣的指节敲在图上。

“张金称一旦听说后方被袭，必定引兵回救。那时，我伏兵于半道，从后击之。”

他抬起头。

“这不是什么奇谋，就是最简单的两面夹击。但张金称打了半年的胜仗，他已经不把官军放在眼里了。骄兵必败。”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有人面露迟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人开口。杨义臣在军中的威望太高了，高到没人敢质疑他的判断。

“各营听令。”

杨义臣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

“选锋营、骁骑营，各选精骑一千，由张定和统领，今夜子时渡河。萧鼎——”

萧鼎心头一跳。

“你带本部人马，随张定和渡河。渡河之后，你率所部为前锋，直抵贼营后方。记住一件事——”

杨义臣看着他，目光沉沉。

“你的任务是烧粮。粮草一烧，张金称必退。你不需要和他硬拼，烧完就走。明白吗？”

“明白。”萧鼎说。

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

议事散了。萧鼎走出大帐，外面的风好像更大了。周虎在帐外等着，一见他出来就凑上来：“将军，打不打？”

“打。”萧鼎说，“去把弟兄们叫起来，人不卸甲，马不解鞍。子时出发。”

周虎咧嘴一笑，转身就跑。

萧鼎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很亮，照在永济渠的水面上，白晃晃的。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味——那是河北大地上被战火烧过的村庄的味道。

四十里外，张金称的大营里灯火通明。萧鼎想象不出那里的情形，但他知道，今晚过后，很多人会死。

而他要做的，是在死人堆里，活着走出来。

子时。

永济渠的水冷得刺骨，但河不深，精骑两千人骑马蹚水而过，水只没到马腹。萧鼎骑在马上，感觉冰冷的河水从甲叶的缝隙里灌进来，浸透里衣，冻得他牙关发紧。

渡河之后，就是一片开阔的原野。冬夜的旷野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铺在地上，把枯黄的荒草照得像一层薄霜。

“走。”

张定和在前方低喝一声，两千精骑无声地催马前行。

萧鼎带着自己的三十七骑跟在队伍偏后的位置。他这一队人是前锋，但实际上，在这种规模的奇袭中，前锋和后队之间的距离不过几百步，一旦遇敌，几乎是同时接战。

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汗，尽管天寒地冻。

他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传来张定和压低的号令：“停！”

萧鼎勒住马，侧耳倾听。前方隐约能看到一片火光——那是张金称的大营。营火不少，但显然不如之前来骂阵时那么密集。张金称果然带走了大部分精锐去前阵逼营，后营剩的多是守辎重的老弱。

“前锋出击。”张定和的声音传下来。

萧鼎深吸一口气。

“跟我来！”

他催马冲出阵列，三十七骑紧随其后。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轰响。前方，张金称大营的栅栏越来越近。

营门口的哨兵发现了他们，有人惊慌地喊叫起来，火把在营墙后晃动。萧鼎不管不顾，催马直冲营门。他身后的骑兵同时举起马槊，黑暗中密集的金属反光一闪而过。

轰——

营门被撞开了。萧鼎冲进营中，一眼就看到了左侧那一排排堆积如山的粮车和草垛。他拔刀指向那里：“烧！”

三十七骑散开，火折子擦亮，扔向粮堆。干草遇火即燃，火势在夜风中迅速蔓延，片刻之间，整个后营就变成了一片火海。

“撤！”

萧鼎拨马便走。

身后，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哭喊声、马嘶声混在一起，张金称大营的后半部分已经彻底陷入了混乱。

他没有回头。

撤到营外，萧鼎勒马回望，大火已经烧到了营墙边上，浓烟在月光下翻卷。他转过头，对着身边的周虎说了一句：“走，回临清。”

然后他听到了张定和的号令：“贼兵回援了！列阵——准备迎击！”

萧鼎抬起头。

远处，黑暗的原野尽头，无数火把正在快速逼近——张金称，回来了。

而杨义臣的伏兵，还在黑暗中等着。

萧鼎握紧了手里的刀。刀刃上的火油还没干，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知道，今晚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