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岁安，这个名字是我娘取的。

她说我生在腊月，那年的雪下得格外大，她抱着我在漏风的破屋里，听着外面北风呼啸，只求我能岁岁平安。她没求我大富大贵，没求我嫁个好人家，只求我平安。

可她死的时候，我十岁，妹妹九岁，弟弟七岁。

她死于一场本不该死的病。不过是染了风寒，不过是需要一副驱寒的药。沈德清，我那个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爹，翻遍了屋里每一个角落，凑不出三十文钱。

他抱着药方的手在抖，嘴里念叨着：“再等等，再等等，为父的墨宝马上就能卖出去了……”

我娘等到了死，也没等到他那副“马上就能卖出去”的墨宝。

她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我趴在她床边，用小手去合她的眼皮，合不上。沈德清跪在床边哭，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像是这世上最深情的人。可我知道，他哭的不是我娘，他哭的是以后没人给他洗衣做饭了，哭的是以后再也没人相信他“迟早能考上”的鬼话了。

我娘闭不上眼，是因为她放心不下我们三个。

放心不下她十岁的女儿，九岁的二女儿，七岁的儿子，要落到一个连三十文药钱都凑不出来的男人手里。

娘死后，沈德清倒“振作”了一阵子。

他不再整日对着墙壁发呆，而是开始教我读书写字——因为我底下还有妹妹和弟弟要养。他把“价值”两个字刻在了我骨头里。

“岁安，来，把《女诫》念一遍。”

“岁安，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要记牢，将来嫁个好人家，为父的仕途就有指望了。”

“岁安，你娘走得早，为父养你们三个不容易，你要懂得感恩，懂吗？”

我懂。我比谁都懂。

他教我读书，是为了让我显得“知书达理”，卖个好价钱。他让我学女红，是为了将来能拿出去炫耀“我家女儿贤良淑德”。他每次看着我时，那目光不是在看女儿，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可我什么也没说。我乖乖念《女诫》，乖乖绣花，乖乖在他醉酒后给他端茶倒水、收拾吐了一地的秽物。我还要照顾妹妹岁宁和弟弟岁安——不，弟弟叫沈继祖，沈德清给他取的名字，意思是继承祖宗基业。我娘活着的时候一直叫他“安儿”，可沈德清连这个都要改。

因为我得活着。我娘用命换来的教训，我刻在了骨头里——这世上，没本事的人，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我十二岁那年，江西大旱。

田里裂开了巴掌宽的缝，庄稼枯死在地里，河沟都见了底。村里开始有人卖儿卖女，一开始卖去地主家做长工，后来卖去做丫鬟，再后来连“卖”都卖不出去了，因为地主家也养不起那么多张嘴。

沈德清的书稿彻底卖不出去了。谁还有闲钱买穷酸秀才的字画？连他自己都三天没揭锅了。妹妹岁宁饿得直哭，弟弟继祖蹲在墙角啃树皮，我把最后一把陈米熬成粥，兑了半锅水，三个孩子分着喝了。

那天傍晚，沈德清背对着我们坐在门槛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儒衫打了无数补丁，头发花白得像枯草，背佝偻得像只虾米。

“岁安。”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地主老爷……王老爷，你见过的，上次来收租那个……他愿意出五两银子。”

我的手正在淘米，闻言一顿。米缸早就空了，我淘的是最后一把陈米，里面掺了半把糠。

“五两银子，够咱们买多少米面……”他还在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服自己，“够为父再买几本圣贤书，去赶考……为父这次一定能中，一定能中……岁安，你信为父吗？”

我信吗？

我低头看着木盆里浑浊的水，看着那几粒可怜的米在掌心滚动。忽然想起我娘死前的眼睛，想起她怎么也合不上的眼皮。

她是不是早就看透了？看透了这个男人的懦弱、自私、虚伪，看透了我将要面对的命运？

“爹。”我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王老爷买我去做什么？”

沈德清的背影僵住了。

长久的沉默。风从墙缝灌进来，吹得那盏破油灯忽明忽暗。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看见他攥紧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通房丫鬟。”他终于说出了口，像是吐出一口憋了半辈子的脓血，“岁安，为父对不住你。可为父没办法，为父真的没办法了……”

通房丫鬟。这四个字我懂。村里地主家的宅子里，那些比丫鬟身份更低、比妾室更没尊严的女人。住在最偏僻的厢房，白天干活，晚上伺候老爷。没有名分，没有体面，生下来的孩子叫“庶出”，连祭祖的资格都没有。

我没有哭。

沈德清大概以为我会哭，会闹，会跪下来求他不要卖我。他转过身来，浑浊的眼睛里蓄着一泡泪，就等着我扑进他怀里，父女俩抱头痛哭一场。

可我站在那里，只是看着他。灶台上的火早就熄了，破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张写满“无奈”和“悲情”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等我开口。

“那五两银子，”我说，“什么时候给？”

沈德清愣住了。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他精心排演的一场戏，我这个配角却没有按词儿接。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嗫嚅着说：“明……明日。王老爷的人明日来接你。”

我点了点头。

“爹，”我又叫他一声，声音很稳，稳得连我自己都吃惊，“你饿不饿？缸里还有最后一把米，我给你煮碗粥。”

他张了张嘴，忽然捂着脸蹲了下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起来。“岁安，为父没用，为父对不起你和你娘……为父是畜生，为父……”

我绕过他，走到灶台前，蹲下身子，重新把火生起来。干草引子烧得噼啪响，火光一跳一跳的，照着我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腕。我往锅里添了水，把那一小把掺了糠的陈米倒进去，用木勺慢慢搅着。

粥熬好了，稀得能照见人影。我盛了两碗，一碗端到沈德清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喝了。

他还在哭。蹲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哭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我把粥碗放在他脚边的地上，说：“粥趁热喝。我去收拾东西了。”

我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一个巴掌大的蓝布包袱，里面是我娘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一只银镯子，空心簪花的，很轻，掂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那是她当年的嫁妆，也是她这辈子唯一一件值钱的东西。她死前从手腕上褪下来塞给我，说：“岁安，藏好。不到万不得已，别拿出来。”

我一直藏着。沈德清翻遍全屋凑药钱的时候，我站在旁边，手心里攥着这只镯子，攥得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我想拿出来。我差一点就拿出来了。

可我最终没有。

那天夜里我躺在稻草铺上，听着隔壁沈德清翻来覆去的声音，忽然想起我娘死前说的另一句话。她摸着我的脸，气若游丝，她说：“岁安，你记住，这世上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五两银子。我娘的一条命，连三十文都不值。而沈德清卖了女儿，得了五两银子，够他买几本新的圣贤书，够他去省城赶一趟考，够他再做三年“将来必中”的梦。

五两银子，买了一根压断骆驼背的稻草。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冬天的早晨又冷又黑，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薄棉袄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的天一点点亮起来。我走到妹妹岁宁和弟弟继祖睡觉的草铺前，蹲下来看了他们很久。岁宁九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继祖七岁，蜷成一团，像只小虾米。

“岁宁，”我轻轻推了推她，“姐走了以后，你要照顾好弟弟。记住了，别哭，别闹，好好活着。”

岁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没明白我在说什么。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又把怀里揣了半宿的半块干饼子塞到她枕头底下。然后我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间屋子。

辰时刚过，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来的不是王老爷本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婆子，圆脸，细眼，穿着绸缎面子的大棉袄，头上插着一根银簪子。她身后跟着一个壮实的家丁，手里拿着一卷纸，大概是卖身契。

婆子进了院子，上下打量我一眼，嘴角一撇：“就这？瘦得跟芦柴棒似的，能干活吗？”她回头看了看那个家丁，提高了声音朝正屋喊：“沈秀才！人我们领走了啊！五两银子，按好了手印的文书，可别反悔！”

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沈德清走出来，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胡子拉碴，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手里捧着一个布包，里面叮当作响——是那五两银子。

他走到我面前，嘴唇哆嗦着，把那包银子攥得死紧，像是舍不得撒手。“岁安……”他哑着嗓子叫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

“爹，”我说，“这五两银子，你留着赶考用。我不怪你。”

他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一把抓住我的手，把布包往我手里塞，嘴里说着“岁安你拿着，你拿着，爹不要了”，可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婆子不耐烦了，一把扯过我的胳膊，把我从沈德清手里拽出来。“行了行了，别磨蹭了！王老爷府上规矩大，误了时辰我可担待不起！”

我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回头看了沈德清最后一眼。

他站在原地，捧着那包银子，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每一个褶子都照得清清楚楚。他没有追上来。他没有说“我不卖了”。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插在泥地里的枯木，看着我被人拽出了院门。

我转过头，不再看他。从这一刻起，我沈岁安就没有爹了。

王老爷的宅子在镇子东头，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匾额，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角门开着，婆子把我领进去，绕过影壁，穿过一道又一道走廊，最后把我推进了后院最偏僻的一间厢房。

“以后你就住这儿。”婆子站在门口，双手叉腰，“规矩听好了：每天早上鸡叫头遍就得起来，烧水、扫院子、给太太端洗脸水。白天听太太吩咐干活。晚上……”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晚上老爷叫你，你就去。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哭丧着脸，别使性子。懂了？”

我点了点头。婆子“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门“吱呀”一声关上，屋里顿时暗下来。

我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一张窄床，一张矮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模糊的铜镜。这就是我以后住的地方了。

我摸了摸手腕，那只银镯子用布条缠着，贴肉戴着，凉凉的。然后我走到床边，把蓝布包袱放在枕头上，坐下来，开始数——数墙上的砖，数屋顶的椽，数自己还能活多久。

我娘死的时候二十五岁。她嫁给我爹的时候十六岁，生了我的时候二十岁，生了岁宁的时候二十一岁，生了继祖的时候二十三岁。她这辈子，从生到死，没有过一天舒心的日子。她求我岁岁平安，可她没有告诉我，平安该怎么求。

我坐在那间暗沉沉的屋子里，忽然想起她教我绣花时说过的一句话。那天我绣坏了半朵牡丹，急得直掉眼泪，她把我搂在怀里，摸着我的头发说：“岁安，别急。一针错了不要紧，拆了重来就是。这世上没有绣坏的花，只有不肯拆的线。”

我那时候不懂她的意思。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窗外传来婆子的叫骂声和丫鬟们的脚步声，院子里有人在扫地，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提水。我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拳头。

五两银子买我进来，可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沈德清没有问，王老爷没有问，那个婆子也没有问。他们当我是一件货物，一件有手有脚能干活能暖床的物件。

可我娘说过——这世上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二岁的手，瘦得皮包骨头，掌心全是茧子，这些年洗衣、做饭、劈柴、绣花磨出来的茧子。这双手会干活，会写字，会绣花，会熬粥，会在我娘死的时候替她合上眼睛。这双手，也能自己救自己。

我慢慢站起身来，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镜子里映出一个瘦小枯干的影子，头发黄黄的，脸只有巴掌大，眼睛却很大，黑沉沉的，里面有火。

“岁安，”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娘求的，你自己去挣。”

窗外，天光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