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是下午三点到的。

沈砚盯着门缝下那个牛皮纸包裹看了整整十分钟，没动。

包裹不大，巴掌大小，厚度约莫两厘米，没有寄件人信息，收件人那栏只写了两个字：沈砚。字迹很工整，钢笔写的，笔锋硬朗，像是练过书法。

他住的是老式居民楼，三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年，物业一直没来修。平时除了推销员和送外卖的，没人会找到这里。更何况，他已经停职三个月了。

停职那天，他把警徽放在桌上，走出刑侦支队的大门，身后没人送他。

三年前的那起误判案，像一根刺，扎在他职业生涯最辉煌的地方，也扎穿了他所有的骄傲。

沈砚弯腰捡起包裹，很轻。他用钥匙划开胶带，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盒子，哑光材质，没有logo，摸上去有种冰凉的触感。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盒拼图。

普通的拼图，大约五百片，装在透明的塑封袋里。沈砚皱了皱眉，把拼图倒出来，散在茶几上。碎片边缘切割得很整齐，颜色偏暗，像是某种老旧照片的色调。

他随手拿起几片，开始拼。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遇到想不通的事，就拼图。拼东西能让他安静下来，能让那些混乱的线索在脑海里一点点归位。三年前那起案子卡壳的时候，他拼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拼到最后一刻，他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相。

结果他错了。

错得离谱。

茶几上的拼图一点点成型，沈砚的动作越来越慢。

他拼出来的，不是风景，不是人物，而是一张地图。

城市的地图。

街道、河流、建筑轮廓，一点点在茶几上浮现。沈砚的手指停住了，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拼图中央那个位置——那是他住的小区，幸福里。

更准确地说，是他这栋楼。

拼图上，幸福里三号楼的位置，被一块红色的碎片标记着。

沈砚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他数了数，已经拼好的部分大约占整幅拼图的十分之一，剩下的碎片还散乱地堆在盒子里。

他拿起手机，打开地图软件，对照着茶几上的拼图。

一模一样。

连小区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位置都丝毫不差。

沈砚盯着那块红色碎片看了很久，最终把它抠了下来，攥在手心。红色碎片的背面，用极细的笔写着一行字，小到几乎看不清：

今晚八点，楼下。

晚上七点五十五分，沈砚站在三楼的窗户后面，窗帘拉开一条缝。

楼下路灯昏黄，幸福里小区的老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得人影子发虚。这个点，小区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坐在花坛边聊天，声音隔着玻璃听不真切。

沈砚手里攥着那块红色碎片，掌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来。理智告诉他这很荒谬，一盒来路不明的拼图，一行莫名其妙的字，换作以前，他会直接扔进垃圾桶，或者交给技术科鉴定。

但现在他不是警察了。

他是一个停职的、被所有人遗忘的前刑警。

七点五十八分，花坛边的老人陆续散了。

七点五十九分，楼下空无一人。

八点整。

沈砚看见一个人从单元门里走出来。

是个女人，穿着米色风衣，长发披肩，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犹豫什么。沈砚认得她，住在四楼，姓陈，四十岁左右，平时在菜市场卖菜，见人总是笑呵呵的。

女人走到路灯下，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

就在那一瞬间，沈砚看见一个人影从侧面冲了出来。

速度很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女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按在了地上。黑色的塑料袋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是一把菜刀，刀刃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沈砚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推开窗户，想要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冲出了单元门。

但太晚了。

女人躺在地上，脖子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汩汩地往外涌，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那个黑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沈砚冲过去，蹲下身，手指按在女人的颈动脉上。

没有搏动。

他的手沾满了血，温热的，黏腻的。

周围开始有人围过来，尖叫声、议论声、手机拍照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沈砚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抓过无数罪犯，曾经戴过警徽，曾经在审讯室里拍过桌子。

现在，它们沾着一个无辜者的血。

不，不是无辜者。

沈砚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滚落在地上的黑色塑料袋，里面除了菜刀，还有别的东西——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脸。

沈砚认得那张脸。

三年前，那起误判案的受害者，王磊。

而陈姐，是当年那起案子的证人之一。她曾在法庭上作证，说看见王磊在案发时间出现在现场。

沈砚的呼吸急促起来。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红色碎片，翻到背面。

那行小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刚才他没注意到：

第一个。

警察是八点二十分到的。

沈砚坐在花坛边，双手抱头，身上的衬衫沾满了血。带队的是他以前的同事，小张，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沈队……你怎么在这？"

沈砚抬起头，看着小张，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总不能说，是一盒拼图让他下来的。

勘查现场、拉警戒线、拍照取证，一切按部就班。沈砚被带到一边做笔录，他把自己看到的如实说了——八点整，女人下楼，黑影冲出来，行凶，消失。

"你看见凶手的样子了吗？"小张问。

沈砚摇头。"太快了，没看清。"

"你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窗户后面？"

沈砚沉默了。

他没法解释。总不能说，因为一盒拼图告诉他，今晚八点楼下会有事发生。

小张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怀疑。"沈队，我知道你停职之后压力很大，但是……"

"我没有。"沈砚打断他，"我只是碰巧在窗边。"

笔录做完，已经是晚上十点。沈砚回到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茶几上，那盒拼图还摊在那里。

他盯着那些碎片，突然觉得它们像是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他爬起来，走到茶几边，继续拼。

手指机械地拿起一片又一片，街道延伸，建筑浮现，河流蜿蜒。拼图的色调越来越暗，像是一座城市在深夜里的剪影。

拼到大约四分之一的时候，沈砚的手指停住了。

拼图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红色标记。

在城市的另一端，老城区的巷子里。

红色碎片的背面，同样写着一行字：

明天凌晨三点，西关巷。

沈砚把那块碎片翻过来，又翻过去，反复看了好几遍。

不是恶作剧。

恶作剧不会提前预知凶案。

他拿起手机，搜索"西关巷"，跳出来的新闻让他浑身发冷——三年前，西关巷发生过一起灭门案，一家四口被杀，至今未破。

而当年那起案子的唯一幸存者，是一个叫李秀兰的老太太。

沈砚查了李秀兰的信息，她今年六十八岁，独居，住在西关巷17号。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一点。

还有两个小时。

沈砚抓起外套，冲出了门。

西关巷在城市的另一端，打车要四十分钟。沈砚赶到巷口的时候，是两点四十分。

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的砖房，路灯坏了好几盏，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的大嘴。沈砚站在巷口，犹豫了几秒钟，还是走了进去。

17号在巷子最深处。

沈砚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他虽然停职了，但多年的刑侦经验还在，他知道怎么隐藏自己，怎么观察环境，怎么在危险来临时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两点五十五分，他躲在17号对面的一棵槐树后面，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两点五十八分，门开了。

李秀兰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垃圾袋。她佝偻着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沈砚屏住呼吸，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见那个黑影了。

和楼下那个一模一样，黑色的衣服，黑色的帽子，脸上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黑影从巷子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绳子。

"别动！"

沈砚冲了出去。

黑影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埋伏，动作顿了一下。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沈砚已经扑了上去，两个人扭打在一起。黑影力气很大，沈砚虽然年轻几岁，但三个月的颓废生活让他的体力大不如前。

黑影挣脱开来，转身就跑。

沈砚追了两步，突然停下。

李秀兰还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手里的垃圾袋掉在地上，滚出来几个空瓶子。

"你没事吧？"沈砚喘着气问。

李秀兰摇摇头，突然说了一句让他后背发凉的话：

"你也是来拼图的吗？"

沈砚愣住了。"你说什么？"

李秀兰没有回答，而是转身回了屋，关上了门。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黑影消失的方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黑影没有杀人。

因为他出现了，所以凶手没有得手。

但拼图上的红色标记，依然在那里。

他掏出手机，给小张发了条信息："西关巷17号，李秀兰，可能有危险，派人来保护。"

发完信息，沈砚转身离开巷子。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17号的窗户后面，李秀兰正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四点。

沈砚洗了个澡，身上的血腥味终于淡了一些。他坐在茶几前，继续拼那盒拼图。

这一次，他拼得更快。

街道、建筑、河流、桥梁……整幅地图一点点在他面前展开，像是一座城市的skeleton，被他亲手一点点拼凑完整。

拼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

拼图上的某些地方，和现实中的城市有细微的偏差。

比如，拼图上幸福里小区旁边有一条小路，但现实中那条路三年前就被封了。再比如，拼图上西关巷的尽头有一座桥，但现实中那座桥五年前就拆了。

这些偏差的地方，像是某种提示。

沈砚拿起手机，对照着地图，把那些有偏差的位置一个个标出来。

一共七个。

七个位置，分布在城市的不同角落。

他查了这七个位置的共同点，结果让他浑身发冷——

这七个地方，都发生过凶案。

而且，都是悬案。

沈砚盯着那七个红色标记，突然意识到，这盒拼图不是让他预知凶案。

而是让他找出凶手。

每拼一块，他就能获得一个案件的线索。而那些偏差的位置，就是凶手藏身的地方，或者是下一个目标可能出现的地方。

他继续拼，手指越来越快。

天亮的时候，拼图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

沈砚看着剩下的碎片，突然不敢再拼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在拼图的中心位置，有一个新的红色标记。

那个位置，是他家。

而红色碎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你也是拼图的一部分。

沈砚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李秀兰那句话——"你也是来拼图的吗？"

她是什么意思？

还有多少人收到了这样的拼图？

这盒拼图，到底是谁寄给他的？

沈砚拿起手机，想要给小张打电话，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住了。

他该怎么说？

说有一盒拼图预知了凶案？说拼图上的地图和现实有偏差？说他自己也是拼图的一部分？

小张会信吗？

三年前那起误判案之后，已经没人信他了。

沈砚放下手机，继续拼。

他必须拼完。

他必须知道，最后一块拼图是什么。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盒拼图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质感，像是一张活着的地图，正在一点点吞噬这座城市。

沈砚拿起最后一片碎片，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把它放了上去。

拼图完成了。

整幅地图完整地呈现在他面前，七个红色标记分布在城市的不同角落，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而他，正好站在蛛网的中心。

在地图的最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

游戏开始。

沈砚盯着那行字，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很轻，很有节奏。

三下。

停顿。

再三下。

沈砚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快递员的制服，手里拿着一个包裹。

"沈先生，您的快递。"

沈砚没有开门。

"我没有订快递。"

"是到付的。"快递员说，"寄件人说，您一定会收。"

沈砚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打开了门。

快递员把包裹递给他，转身就走。

沈砚关上门，拆开包裹。

里面是另一盒拼图。

比第一盒更大，更厚。

他打开盒子，把拼图倒出来，散在茶几上。

这一次，拼图的颜色是鲜红色的，像血。

沈砚拿起一片，翻到背面。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林知夏。

沈砚的手指僵住了。

林知夏，法医，他的前女友，也是三年前那起误判案中，受害者家属的代表。

她曾站在法庭上，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不配当警察。"

沈砚拿起手机，拨通了林知夏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无人接听。

第三次，电话接通了。

"喂？"林知夏的声音很疲惫，像是刚睡醒。

"你在哪？"沈砚问，声音有些发抖。

"在家。怎么了？"

"别出门。"沈砚说，"不管谁敲门，都别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沈砚，你喝酒了？"

"我没有。"沈砚说，"听我说，你可能有危险。"

"什么危险？"

沈砚看着茶几上那盒鲜红色的拼图，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砚？"林知夏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是三年前那件事，我不想再提了。我们已经结束了。"

"不是那件事。"沈砚说，"是一盒拼图。"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你说什么？"林知夏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冷漠，而是……恐惧。

"你也收到了？"沈砚问。

林知夏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砚看着茶几上两盒拼图，一盒暗红色，一盒鲜红色，像是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他突然意识到，这盒拼图不是寄给他一个人的。

还有别人。

很多人。

而那些收到拼图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即将死去。

"你在哪？"沈砚问，"我现在过去找你。"

"别来。"林知夏说，"沈砚，别来。"

电话挂断了。

沈砚站在原地，听着电话里的忙音，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低头看着茶几上的拼图，那些鲜红色的碎片，像是一滴滴凝固的血，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敲门声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三下。

而是连续不断的，急促的，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门。

沈砚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没有人。

只有地上放着一个新的包裹。

比前两个都大，都厚。

沈砚打开门，捡起包裹。

很沉。

他拿进屋，拆开。

里面是一块拼图。

很大的一块，大约占整幅拼图的十分之一。

沈砚把那块拼图放在茶几上，和之前的两盒拼在一起。

三盒拼图，三种颜色，像是一座城市的三个层面——暗红色的过去，鲜红色的现在，还有一块黑色的……未来。

沈砚拿起那块黑色的拼图，翻到背面。

上面没有名字，没有地址，没有提示。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自己的脸。

沈砚盯着那张照片，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照片上的他，躺在地上，脖子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汩汩地往外涌，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和他今晚在楼下看到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最后一块拼图，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