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能看见温度。

他进门扫一眼，就知道马队长后颈那块红是晒的。边界太齐，衣领遮出来的。小张袖口那片深色还没干透，咖啡溅的，八点十四分。小张八点十二分推的门。

这些都没用。

明眼给了他一辈子精确的垃圾。他拿它换了六十年的习惯：先看，再想，最后说话。

他来早了四十分钟。

局里没人知道。他坐角落那把椅子，背对门。公司仔不用睡，这是少数几个实打实的好处。他还是每天在这儿坐两小时。

二十七岁那年他上夜班，回家先坐一会儿。

那个一会儿，坐了六十年。

椅子换过七把。每一把都是他坐塌的。第一把塌的时候后勤来换，问他是不是太重。他说不是。体重是固定的。

他手上在做事。

左手小指，第二节侧面，一道缝。液压的，渗得慢，一天一小滴，干了在指侧留个浅黄的印。

四年了。修一次两千四，要排队，排到了还得把整只左手拆下来。他不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管油，挤出米粒大一点，用拇指抹在缝上，抹开，抹到看不见。

捏了两下指节。

“嗒。”

潮湿天会更响。今天湿度六十一，还好。

八点五十，人陆续进来。

何立是八点五十八分到的。

外面传来一声引擎响，低的，闷的，三下。

何立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给自己，一杯放陈默桌上。

“陈哥。”

陈默没抬头。

“昨晚那个，”何立说，“别问。”

“我不问。”

“你那眼神我不放心。”

何立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外套是休闲款。他穿制服，但不把扣子系全，第二颗空着。他颈侧有一块地方温度比周围高零点八度，边界模糊，是蹭的。左边锁骨上方还有一处，更小。

陈默看了一眼，转开。

何立今年二十。签过约，绝过育，还没死。档案上这叫荣誉人类预备役。用他自己的话说，叫排队。

他排了两年。

他开来的那辆车停在后街。他没有停进车位，车头朝外，占着两个位。漆是深蓝的，阴天发黑，到了太阳底下才泛出一层青。那种亮是一层层烤出来的厚，光落上去会陷进去，再从底下慢慢浮上来。

车顶有一道水痕，从后窗滑到尾灯那里，断了。洗过，没擦干。

“你今天迟到两分钟。”陈默说。

“车不好着。”

“三下。”

“三下怎么了。”

“着了是两下。”

何立笑了一声。“陈哥，你这耳朵是租来的吧。”

他把咖啡推过去一点。“对了，马队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

“我是问他今天叫你几声。”

陈默看了他一眼。

何立竖起两根手指。“我数着呢。上周一，三声。周三，两声。今天这才刚开始。”

“你数这个干嘛。”

“我无聊啊。”

陈默没说话。

何立说这话的时候是真无聊。他爸在西边有三块地，两块商铺，一块住宅。他家车库里停着五辆车，其中三辆比他年纪大三十岁。他二十岁，什么都有，所以他来当警察。

这也是他十八岁那年签字的原因。

九点整，马队长进来。

马队长五十九，人类，明年退。他先把保温杯放讲台上，放得很慢，像怕放重了。陈默上周在更衣室听他打电话，打给女儿，说的是爸再干一年就不干了，你别劝了。

马队长不想退。

“上周辖区立案十七起。”他念稿，“免勘区十一。扒窃六，伤害三，盗窃配件二。”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盗窃配件排在最后，马队长念的时候语气都没变。

“笑什么？”他抬头，“配件比人贵。”

笑声停了。

陈默在笔记本上写字。很慢，一笔一画，像填表格。公司仔的记忆是逐像素的，六十年一天不落，他记得住所有事。他还写。写字的时候别人以为他在听。

“二十六号那个自行车，”马队长翻页，“谁跟进的？”

“我。”

“说。”

“老太太，六十三，人类，住西四巷。车二十年前买的，闸线锈死，前轮偏摆三度。她报失说有人偷。我看了监控，车还在原地，她自己忘了停哪儿。”

“那怎么结的？”

“没结，”陈默说，“我推回去了。”

有人又笑。马队长没笑，敲了敲桌子：“这种事以后别派他。让那个——”他顿了一下，“让那个公司仔去跑跑腿还行，正经案子他手上还有仨。”

安静了半秒。

“陈默。”马队长补一句，“你手上那仨优先。”

“知道。”

那半秒里没人看他。也没人觉得刚才那句话有问题。马队长叫了他六十年名字，也顺口叫了他六十年别的，两样都不带恶意。恶意你能还嘴，顺口你不能。

“四声。”何立在下面小声说。

陈默没理他。

散会，第九分钟。

何立跟着他往外走。

“陈哥，我问个事。”

“说。”

“你生气吗。”

陈默看了他一眼。

“我不生气。”陈默说。

“为什么。”

“六十年了。”

“六十年就不生气了？”

“六十年，气就没地方放了。”陈默说，“你爸骂你，你生气。你爸骂了六十年，那就是你爸。”

何立想了想。“那我以后要是活到八十七，是不是也这样。”

“你活不到八十七。”

何立愣了一下。

“你二十岁，人类，肉体。”陈默说，“你不签那些危险的事，能活到八十。然后你死，然后你醒。醒过来那天你二十岁。”

他停了一下。

“然后你再活六十年。”

何立站在走廊上，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挺好的啊。”

“嗯。”

“真的，我觉得挺好的。”

他这次说得没那么快。

走廊尽头是窗户。陈默站住，抬手，把后颈那块贴片按亮，看了一眼。

何立凑过来。“这是什么。”

“天数。”

“什么天数。”

“我死了以后会丢多少。”

何立看着那个数字。十五。

“十五天？”他说，“那你赶紧去同步一下不就完了。”

“同步要预约。”

“预约多久。”

“黑铁档，两个月。”

何立张了张嘴。

“两个月？”他说，“那你这十五天就是悬着的？”

“悬着。”

“陈哥，这不公平。”

陈默把贴片按灭。

“这是条款。”他说，“我自己签的。”

何立跟着他往走廊那头走，走了几步，忽然说：“我十八岁那年也签了一个。”

陈默没说话。

“我那时候觉得挺酷的。”何立说，“绝育嘛。你想，全人类一半人为这事纠结一辈子，我十八岁就解决了。多利索。”

他笑了一声。

“我爸到现在以为我还没签。”

陈默停下脚步。

“你没告诉他。”

“没。”

“为什么。”

何立挠了挠头。

“他要是知道，”他说，“他会打断我的腿。”

他说完又笑了，笑得很快，像急着把这句话盖过去。

陈默看着他。

“走吧。”陈默说。

门口公示栏贴着本周值班表。陈默名字后面那个前缀是 G。何立没有前缀，是纯数字。

“陈哥，我有个问题。”

“说。”

“为什么你名字后面要带个字母。”

“区分。”

“区分什么。”

“人类和公司仔。”

何立看了看那张表。他自己的名字后面干干净净，一串数字。

“那我能签的字，你签不了？”他问。

“有些是。”

“什么样的。”

“立案。销案。申请勘验。”

何立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可我什么都不懂啊。”他说。

“对。”

“那我还签。”

“对。”

“这不扯淡吗。”

“这就是规矩。”陈默说，“政权必须由人类掌握。你懂不懂没关系，你是人就行。”

何立看着他。

“陈哥，”他说，“这话说出来，听着像骂人。”

“不是骂你。”

“我知道不是骂我。”

他们往楼下走。何立的车停在后街，他昨天开来的那辆，深蓝的，八五年那台。陈默让他停远点，太扎眼。

“我今天下午去免勘区。”陈默说。

“我跟你去。”

“你不去。”

“为什么。”

“棚子里只坐得下一个。”

何立笑了。“陈哥，你今天说了三遍只坐得下一个。你是不是不想带我。”

陈默没回答。

他们走到楼下。何立往那辆车走，走出几步回头。

“陈哥。”

“嗯。”

“你那十五天，打算怎么办。”

陈默站在台阶上。

“进去。”他说。

“进去干嘛。”

“查案。”

何立看着他。

“陈哥，你疯了吧。”

陈默没说话。他往东看，再往西看。西边，再往西一点，天就灰了。灰的那边是免勘区，界碑上写着“本区治安由警察局负责”。

每次看那边，心里都有个很年轻的声音先动一下。那声音说他想进去，说他很久没进去了，说他在那边比在这儿自在。

那个声音二十七岁。

他每次都按回去。按了六十年，按得很熟，熟到像呼吸。

“我不疯。”陈默说。

他把笔记本换到另一只手。

“我只是不想再排了。”

早会开了十一分钟。

第十二分钟，电话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