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岁，夏末的雾溪寨像被扣在一口巨大的铁锅里，闷得人喘不过气。

稻谷刚收，山风里还飘着稻茬的焦味，可天却阴了整整七日，没一丝雷，也没一滴雨。寨子对面的老阴山被浓雾裹得严严实实，连山尖都看不见，像是有人拿一块灰不溜秋的麻布把整座山包了起来。寨子里的老人都说，雾溪寨的雾分两种，一种是活雾，会走会动，顺着山沟淌，那是山神在透气；另一种是死雾，趴在寨子上空不动，压着屋顶，那是地底下的东西在喘。

这七天的雾，是死雾。

大表舅就是在那时不见的。

他是姑外公家最老实的孩子，二十出头，话少，干活勤快，从不与人争执。寨子里的人都说，大表舅这个人“焉巴皮臭”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可那天早上，他突然抄起一根扁担，砸了灶台上的陶罐，嘴里嘟囔着“他们都在井底叫我”，转身就钻进了后山的密林。

姑外婆追到院坝边上，喊了几声，大表舅头都没回。她后来跟人说，大表舅走路的样子“鬼胡胡”的，脚不沾地，像被什么东西牵着走。

全村人找了三天。

猎户带了狗，老支书动用了民兵，连山神庙的香炉都翻了个遍。后山的林子密得很，进去就得拿柴刀开路，那些老藤条缠脚得很，走几步就要砍一刀。找人的队伍从乱坟堆搜到断崖边，又从断崖边绕到水碾房，喊声在山谷里撞来撞去，就是没有回应。

最后是翻鲁班书的老木匠用罗盘在乱坟堆边停了步。

老木匠姓周，七十多岁了，背驼得像一张弓，左眼蒙着一层白翳，看东西全靠右眼。他那本鲁班书是用油纸包着的，藏在神龛板子后面，平时不给人看。寨子里哪家起房子、哪家打棺材，都要请他去“看地”，他说行就行，他说不行，主家就得另选日子。

周木匠把罗盘端在手上，指针晃了几下，定住了。他的脸色变了，白得像纸钱灰。

“人没走远，”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是被‘夹层’吞了。”

“夹层”这个词，雾溪寨的小孩子都听过。大人用来吓不听话的娃儿：“你再乱跑，着夹层吞了克，喊都喊不应。”可谁也没真见过夹层是什么样子。有人说夹层就在乱坟堆底下，是阴间和阳间挨得最近的地方，活人要是踩对了“点”，一脚就进去了，出来的时候魂就缺了一块。

我们在乱坟堆的边缘找到了大表舅。

他蜷在两座无碑的土堆之间，双眼翻白，嘴里含着一把青草和碎土，嘴角全是泥浆。手腕上缠着一根腐烂的麻绳，绳头深深扎进土里，像从地底长出来的。他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指蜷曲着，像是临死前抓过什么东西。

他被抬回来时，已经不成人样。整个人缩成一团，手脚冰凉，只有胸口还微微起伏。

姑外婆坐在门槛上，哭得“造孽”得很。她一边哭一边骂：“这个砍脑壳的，喊他不要克后山，偏要克，这下着了嘛，拐哦，拐哦……”

刘星七是傍晚到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土布衫，肩上扛着一根乌沉沉的铁棍，长约七尺，一头磨得光滑，另一头刻着七个凹点，像是被什么烧过。他走路没有声音，从雾里走出来的时候，像一片影子飘进了院坝。

寨子里的人对他又敬又怕。有人说他是“七星镇魂脉”的最后传人，有人说他根本不是雾溪寨的人，是几十年前从北边来的，来了就没走过。他不通文字，却通鬼神，不入世，却掌生死。谁家娃儿夜哭不止，谁家老人咽气不落，都要请他来看。他从不收钱，只收米、收纸、收香。

他没说话，先在堂屋中央点了一炷香。那香是黄的，粗得像手指头，火苗燃起来是红的，可燃到一半，突然弯成九十度，不落灰。

“来了。”他说。

只有两个字，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的人。

他把大表舅抬到堂屋正中，取来一只粗瓷碗，三炷香插在碗心，烧纸投入碗中。纸钱是黄草纸打的，烧起来火苗幽蓝，冒出的烟不往上走，反而往地上沉，贴着地面往门槛外淌。

纸烬未冷，他端起碗，将灰水一饮而尽，随即猛地喷在大表舅脸上。

“噗——”

水雾散开的瞬间，大表舅猛地抽搐，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弹了一下，一口黑血吐了出来。那血落在地上，稠得像稀饭，里面混着细小的碎牙和头发。

围观的人“咦”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

刘星七不惊不慌，抓起升子里的米，一把撒在大表舅身上。米粒落了一地，竟有几颗黏在他额头上，不肯滑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

“醒是醒了，”他低声说，“可魂还没全回来。”

他蹲下身，看了看大表舅的脸。大表舅的眼睛还是翻白的，嘴唇乌青，牙关咬得死紧。

“得压一压。”

他让人抬来杀凳。那是寨子里杀年猪用的长条凳，松木的，凳面被猪血浸得发黑。又命四个壮汉去后山抬石板。

那石板青灰泛黑，每块足有三百斤，是前清时立在山神庙前的碑石，不知何时断了，埋在林子里。抬石板的四个人都是寨子里最强壮的汉子，可抬到半路就有人喊“老火”，肩膀磨破了皮，脚下打闪闪。最后是六个人轮换着，才把两块石板抬回了院坝。

大表舅被平放在杀凳上，两块石板叠压在他腹部。

姑外婆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嘴里不停地念：“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牙齿在打架。

刘星七退后三步，从腰间解下铁锤。那锤头比寻常开山锤还大，黑沉沉的，锤面布满裂纹，像是被雷劈过。他握锤的姿势很奇怪，不用全力，手指松松地搭在锤柄上，像是握着一炷香。

“砸。”

一声令下，铁锤高高扬起，带着风声砸落。

“咚——！”

第一锤下去，石板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碎石溅出来，打在围观人的脸上，火辣辣地疼。有人“嘶”了一声，捂着脸往后退。

第二锤，碎石飞溅。石屑像雨点一样撒开，有人蹲下身去躲。

第三锤，整块石板炸成齑粉，尘烟弥漫中，大表舅躺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皮肤上连一道红痕都没有。

围观的人倒吸冷气，可刘星七只是蹲下身，从碎石中捡起一小块青石，放在舌尖舔了舔。

眉头一皱。

“有腥味……这石，埋过死人。”

他把碎石扔进火堆，火苗瞬间转青，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烧到了湿柴。青色的火苗跳了几下，又慢慢变回了红色。

接着，他取来升子，装满新米，插上三炷香，点燃纸钱，一边烧一边低声念诵。那声音不似经文，也不像咒语，倒像是某种古老山歌的调子，断断续续，却让人心头发紧。他念的是瓮安一带的苗语次方言，罗泊河土语的调子，“沸”读作“mpou”，“纸”读作“nteu”，那些音调在他嘴里滚出来，像是石头在溪水里碰撞。

纸烧尽后，他伸手在米中扒拉。

第一下，扒出一枚铜钱，锈得只剩轮廓，方孔都快被绿锈堵死了。

第二下，扒出一截布条，暗红，像是血浸过的寿衣。布条上有一股霉味，呛鼻子。

第三下，他手指一顿，缓缓捏起十几枚长指甲。

全是老人的，灰白弯曲，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那些指甲长得不正常，有的打了卷，像是从土里挖出来的老树根。

“是乱坟堆西头那几个老东西。”他喃喃，“他们要讨债。”

没人敢问讨什么债。

周木匠脸色发白，默默后退了两步，背靠到了堂屋的门框上，门框上的老漆“咔”地裂了一道纹。

刘星七把指甲放进一个小布袋，系在腰间。那布袋是粗麻布的，口子上用红绳扎着，红绳已经褪色，发黑。

然后他接过两个装满清水的粗瓷碗，轻轻放在大表舅的手心。大表舅双臂平举，手腕颤抖，可碗稳稳地托着，水一滴都没洒。

“看好了。”刘星七说。

他举起铁棍，开始在地上画圈。

起初很慢，一圈一圈，像是丈量土地。铁棍划过地面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划过湿泥。可渐渐地，他速度加快，铁棍划过地面，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在切割某种看不见的薄膜。

他的影子在火光下扭曲，拉长。

一个影子。

两个影子。

三个。

四个。

竟不像一个人，倒像七道重叠的身影，叠在一起，又散开，又叠上。

围观的人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压着。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铁棍划地的“嘶嘶”声。

突然，他加快了速度。铁棍如风，圈越画越小，最后几乎成了一个点。

就在这时——

大表舅左手碗里的水，开始冒泡。

不是温水的微漾，而是剧烈翻滚，像被投入了烧红的铁块，热气腾腾升起，水花溅出碗沿，落在地上发出“嗤”的一声。

而他的右手碗——

水面先是起了一层薄霜，接着霜层加厚，转眼间，整碗水凝成一块冰。冰面还浮着几颗米粒，像是被瞬间冻结。

全场死寂。

连姑外婆的哭声都停了。

刘星七猛地收棍，铁棍顿地。

“轰”一声，冰碗炸裂，水与冰渣四溅。碎冰落在地上，有的弹到人脚背上，冷得人一哆嗦。

他盯着大表舅，声音低沉：“你看见了什么？”

大表舅却不答，只是笑了。

那笑奇怪得很，嘴角往上扯，眼睛却没动。像个孩子，又像个垂死的老人。笑完了，他闭上眼，昏了过去。

那一夜，雾溪寨没人敢睡。

男人们坐在堂屋里抽烟，女人们挤在灶房烧水。纸烟的火光一明一灭，映着每个人的脸。院子里的火堆一直没灭，刘星七坐在火边，铁棍横放在膝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什么。

第二天清晨，我去井边打水。

雾还没散，井台边的青苔湿滑得很。我把木桶放下去的时候，桶底碰到了什么，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把桶提上来，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气。

我低头往井里看了一眼。

井口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圈淡淡的划痕。

是用铁器画的，七个小点，围成一圈。

和刘星七铁棍上的凹痕，一模一样。

而井水深处，隐约浮着一盏熄灭的油灯。灯盏是陶的，黑乎乎的，沉在井壁的凹陷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我打了个寒战，提起水桶就往回跑。

跑出院坝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雾溪寨的雾更浓了，把对面的老阴山整个吞了进去，连轮廓都看不见了。而那盏油灯，我知道它还在那里，沉在井底，等着什么。

等谁呢？

我不敢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