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三，天没亮，方拙就醒了。

被窝里冷，他缩着手摸出枕边那根测灵针，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灰光看了看针尖。灵压平稳，没有异常波动。这是他入行三个月养成的习惯，睡前一次，醒时一次，像有些人起床先伸懒腰。

分舵的宿舍在后院，四人间，另外三个床位空了两个。周凡上个月调去了白络书院那边帮忙修藏书阁的防潮阵，走之前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手稳，好好干，以后咱们哥俩搭伙接大单"。这话方拙记着，但周凡走了之后没再联系过他。

第三个床位上的人叫什么他忘了。住了一晚就搬走了，说是受不了分舵的规矩。

方拙穿好衣裳，外头套一件灰布短褂，胸口缝着天工盟的九品徽记，针脚是自己缝的，歪歪扭扭。他把测灵针插进腰间皮鞘，又检查了一遍工具袋：三把不同型号的灵线钳、两卷替换灵线、一盒节点石、一把小锤、一管封灵胶。东西不多，九品学徒能碰的阵法就那么几种，工具袋也装不了更精细的货。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九络城的冬天干冷，风从屋脊上刮过去，带着远处坊市传来的隐约人声。分舵前院已经亮了灯，值堂的赵师傅坐在条案后面，面前摆着一盏热茶，一只手捧着杯子，另一只手搁在桌上，小指断了一截，断面平整，是旧伤。

方拙在门口站了一息，叫了声"赵师傅"。

赵师傅抬眼看他，点了下头，没说话。这人话少，三个月来方拙跟他打过的交道不超过二十句。但每次方拙修完活回来，赵师傅都会远远看一眼他的工具袋，看工具归位整不整齐。方拙注意到了，所以每次都把工具擦干净再放回去。

钱管事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派工单，扫了方拙一眼。

"来得早。坊市东口第三排的照明阵又坏了，你去看看。"

方拙接过派工单。单子上写着：坊市东口，聚灵照明阵，编号丙七三。故障描述只有五个字，"不亮，已断电"。

"断电了？"方拙问。

"报修的人说的，你去了先测一下，别上手就拆。"钱管事把茶盏往嘴边送了送，"上个月新来的那个学徒，没测灵压就拆面板，灵流反冲，烧了半边眉毛。"

方拙说"知道了"，转身往外走。

坊市在东门外半里地，走路一炷香。冬日的坊市这时候还没开张，只有几个扫街的杂役在收拾昨晚留下的烂菜叶子。照明阵装在坊市入口的石柱上，一共六根柱子，每根柱顶嵌着三块节点石，正常时候天一黑就亮，照得坊市跟白天似的。

丙七三号柱在第三排最里头。方拙走到跟前，先仰头看了看。三块节点石都是暗的，表面蒙了一层灰白色的霜。他伸手摸了摸柱身，凉，但不刺骨，说明灵流确实断了。

按流程来。

第一步，测灵压。他从腰间抽出测灵针，针尖靠近柱身半寸处，针尾的灵丝没有反应。灵压为零。方拙又往上移了移，移到节点石旁边，灵丝还是不动。

断电确认。

第二步，关断灵流。虽然报修单写着已断电，但规矩不能省。他在柱身侧面找到灵流阀门，用灵线钳拧了两圈，确认阀门闭合，这才动手拆面板。

面板在柱子正面，四角用灵胶封着。方拙用小锤轻轻敲了敲封胶的边缘，一圈敲下来，面板松动了。他两只手托住面板，慢慢往外拉。面板后面是一团纠缠的灵线，红的蓝的黄的白，四色灵线绞在一起，像一团冻住的肠子。

方拙蹲下来，把工具袋摊在脚边，从里面拿出第二根测灵针，这根是细头的，用来测单根灵线的通断。他一根一根地测。

红，通。蓝，通。黄，不通。

问题在黄线。

他顺着黄线往里捋，手指贴着灵线一点点摸过去。灵线表面有细微的纹路，好的灵线摸起来像打磨过的竹节，一节一节的。这条黄线在第三节的地方摸着不对，纹路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一口。

方拙把那段灵线从线束里抽出来，凑到眼前看。断口不整齐，有齿痕。不是自然老化。

他脑子里忽然动了一下。不是念头，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人在他后脑勺轻轻敲了一记。紧接着，眼前这根黄线在他脑中自己展开了，不是平面，是立体的，灵线变成了手指粗的管子，管壁上有灵流在走，从柱底往上，走到第三节那个断口的地方，灵流溢出来，散了。

这是他的天赋。不是什么异能，就是脑子里的空间感比别人强。别人看灵线是一根线，他看灵线是一根管，能看见里面灵流怎么走，走到哪里堵了，堵了之后往哪边溢。

代价是头痛。

现在还不厉害，只是后脑勺发胀，像被人用手指顶着。方拙没管它，继续在脑子里推演。断口在第三节，灵流从这里溢出后，沿着线束缝隙往下淌，流到了第二块节点石的底座，把底座烧了一层薄薄的黑釉。这就是照明阵不亮的原因：灵流没走到节点石就漏光了。

第三步，换元件。他把那段坏了的黄线剪断，从工具袋里取出一卷替换灵线，黄色，同规格。剪下合适的长度，两头用封灵胶封好，再接到原来的线束里。接的时候手指要稳，灵线接头不能歪，歪了灵流会偏，偏了就发热，发热久了又是一个故障。

方拙接好了，用测灵针再测，通了。

第四步，重启。他回到柱身侧面，把灵流阀门拧开。灵丝在测灵针尾端轻轻颤了一下，有反应了。他退后两步，抬头看柱顶。

三块节点石还是暗的。

不对。灵流通了，节点石为什么不亮？

方拙皱了下眉，重新走回柱子跟前，蹲下来。他伸出手指，指尖贴上第一块节点石的表面。

石头是凉的。但指尖触上去的一瞬间，脑子里又动了一下，比刚才重。

画面闪过来。

不是他的手。是一双更大的手，手指关节粗粝，指甲缝里有黑色的灵胶痕迹。那双手也在摸一块节点石，摸的位置跟他现在一模一样。那双手的拇指按在节点石的纹路上，轻轻转了半圈。

然后画面断了。

方拙猛地缩回手，手指尖发麻。后脑勺的胀痛一下子加重了，像有人拿锥子在敲。他咬着牙等了几息，痛感慢慢退下去，变成闷闷的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那双手不是他的。他见过那双手，在父亲留下的笔记里，有一页画着一双手的素描，旁边写着"节点石触感辨识法，拇指按纹路转半圈可激活休眠石"。

方拙的拇指按在节点石纹路上，转了半圈。

节点石亮了。

三块石头依次亮起来，先是暗红，然后转白，最后稳定在柔和的暖黄色。光照下来，把方拙蹲在柱子底下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站起来，收工具。头痛还在，但能忍。他摸了摸口袋，确认工具都在，面板重新封好，灵胶要等半个时辰才干透，但已经不影响使用了。

回分舵的路上，方拙一直在想刚才那个画面。父亲的手。父亲失踪七年了，笔记他翻过无数遍，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手指一碰石头，画面就自己冒出来。

是节点石里留了什么东西？还是他的天赋跟父亲的笔记有关？

他没想通。

分舵前院，钱管事还在里屋，赵师傅还坐在条案后面。方拙把派工单递回去，钱管事扫了一眼，说："行了。"

赵师傅远远看了一眼他的工具袋，没说话。

方拙把工具擦干净，一样一样放回去。放好了，抬头的时候看见赵师傅的小指断口，那个平整的断面在灯下泛着一点暗光。

钱管事从里屋探出头来，说："对了，青络那边有个急单，下午你去一趟。坊市的事先放放。"

方拙应了一声。

他不知道青络那边等着他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