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历1454年3月17日。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黑石镇下着雨。

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

冰冷的雨水顺着灰黑色屋瓦滑落，在石板街上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流。道路两旁的房屋早已熄灯，只有镇子中央那座古老教堂的尖顶，偶尔会在闪电划过天空时，从浓重的夜雾中显露出来。

更远处。

镇子北面。

黑森林沉默地伏在夜色之中。

没有虫鸣。

没有夜鸟。

甚至连平日经常在森林边缘活动的灰狼，今晚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安静得有些反常。

轰隆——

一道雷声从云层深处滚过。

黑石镇西街，一栋两层木屋的阁楼里还亮着灯。

十五岁的洛恩·维尔坐在桌前。

少年身材偏瘦，一头黑色短发有些凌乱，灰色眼睛正死死盯着桌面中央燃烧的蜡烛。

烛火很小。

只有指甲大小。

旁边摆着一本已经被翻得起毛的旧书。

《初级魔法理论》。

这是一本最普通不过的魔法启蒙书籍。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魔力存在于万物之中。**

洛恩伸出右手。

五根手指缓缓张开。

“集中精神……”

他低声念着书里的内容。

“感受空气中的魔力。”

“捕捉它。”

“引导它。”

“然后……”

“点燃。”

洛恩盯着自己的食指。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

洛恩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深吸一口气。

“再来。”

他闭上眼睛。

按照书中记载的方法调整呼吸。

感受。

捕捉。

引导。

点燃。

十几秒后。

他的指尖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红光。

洛恩猛地睁开眼睛。

“成了！”

那一点红光迅速膨胀。

最终变成了一粒米粒大小的火苗。

火苗摇摇晃晃。

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洛恩却屏住了呼吸。

这是他今晚第一百二十七次尝试。

也是唯一一次成功。

他死死盯着那团火苗。

五秒。

六秒。

七秒。

噗。

火焰熄灭。

阁楼重新只剩下昏黄的烛光。

洛恩靠在椅子上。

“七秒。”

比昨天多了两秒。

如果让皇家魔法学院的人知道，恐怕只会觉得可笑。

因为这甚至算不上真正的一阶魔法。

只能算最基础的——

火元素凝聚。

一个正常拥有魔法天赋的孩子，在十岁左右就能够轻松完成。

而洛恩已经十五岁。

三年前。

黑石镇举行过一次魔力测试。

那一天几乎全镇的孩子都去了。

魔力亲和度超过二十，就意味着拥有进入魔法学院的资格。

超过四十，可以被称为优秀。

超过六十，已经属于少见的天才。

洛恩至今记得测试水晶亮起来时，负责测试的魔法师看他的眼神。

水晶上只有一个数字。

**3。**

三点魔力亲和度。

甚至比很多从未接触过魔法的普通人还低。

当时负责测试的魔法师只看了一眼。

“下一个。”

没有嘲笑。

也没有安慰。

因为在魔法师眼里，这种天赋甚至没有评价的必要。

洛恩却没有放弃。

三年来，他用打铁赚来的零钱买旧魔法书。

别人练习一次的魔法，他练习一百次。

别人一天能够完成的魔力感知，他花一个月。

结果依然没有改变。

他的魔力太少了。

少得可怜。

洛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如果能维持十秒……”

只要十秒。

至少证明自己还有希望。

楼下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粗犷的声音。

“洛恩！”

“还没睡？”

洛恩吓了一跳，赶紧把书合上。

“马上！”

“明天还要开炉！”

“知道了！”

楼下安静下来。

洛恩松了口气。

那是他的父亲，格兰特·维尔。

黑石镇唯一的铁匠。

一个身高接近两米、手臂比洛恩大腿还粗的男人。

格兰特一直反对他学习魔法。

理由也很简单。

“没有天赋，就别浪费时间。”

“学会打铁。”

“至少不会饿死。”

洛恩知道父亲说得没错。

可他就是不甘心。

他重新翻开《初级魔法理论》。

书页已经泛黄。

这是母亲留下来的。

也是她留给洛恩唯一的东西。

洛恩对母亲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

十年前。

他五岁。

母亲突然失踪。

没有尸体。

没有告别。

什么都没有。

镇上的人都说，她大概死在了黑森林。

只有父亲从来不愿谈起这件事。

每次洛恩询问，格兰特都会沉默。

然后告诉他：

“不要去黑森林。”

这似乎已经成为父亲十年来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洛恩低头翻到书的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非常淡的字。

不是印刷上去的。

而是母亲亲手写的。

**“如果有一天你能看见它们，就不要相信教会。”**

洛恩看过这句话无数次。

却始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看见什么？

为什么不能相信教会？

母亲为什么会写下这种话？

黑石镇所有人都信奉七神。

教会负责治疗疾病、主持婚礼、安葬死者。

镇上的老牧师甚至曾经救过洛恩的命。

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危险的地方。

洛恩伸手摸了摸那行字。

就在这时——

咚。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门上。

洛恩抬起头。

“父亲？”

没有回应。

咚。

又是一声。

这一次更加清晰。

声音来自屋外。

洛恩站起来。

走到窗边。

窗户被雨水打得一片模糊。

他用袖子擦去玻璃上的水汽。

外面漆黑一片。

街道上空无一人。

只有几盏快要熄灭的煤油路灯，在风雨中摇晃。

洛恩正准备转身。

突然——

一道闪电撕裂夜空。

惨白的光芒照亮整条街道。

洛恩的身体僵住了。

街道尽头。

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没有撑伞。

穿着一条白色长裙。

黑色长发被雨水完全打湿。

隔着几十米远。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

仰着头。

看着洛恩。

轰隆！

雷声炸响。

洛恩下意识后退一步。

等他再次看向街道时——

女人消失了。

“……”

洛恩站在窗边。

心跳越来越快。

看错了？

一定是看错了。

已经快到午夜。

自己练习了一晚上魔法，精神太疲惫。

洛恩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下一秒。

咚。

楼下又传来声音。

洛恩猛地转身。

这一次他听得非常清楚。

不是撞击。

而是——

敲门。

咚。

咚。

咚。

三下。

非常缓慢。

整个屋子里没有任何声音。

父亲没有起来。

洛恩犹豫了一下。

最终拿起桌上的煤油灯，轻轻打开阁楼门。

木质楼梯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一楼一片漆黑。

父亲的房门紧闭。

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

洛恩咽了一口唾沫。

“谁？”

门外没有回应。

他走到门边。

手放在门把上。

不知道为什么。

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晚上有人敲门，先看脚。**

这是黑石镇流传很多年的习俗。

因为老人们说——

有些东西会模仿人的样子。

却不知道应该怎么模仿人的脚。

洛恩以前一直觉得这是吓小孩的故事。

但此刻，他还是慢慢蹲下身体。

木门下方有一道很窄的缝隙。

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

洛恩看见了门外的东西。

那里——

没有脚。

他的呼吸停住了。

门外明明有人。

可门缝下面什么都没有。

下一秒。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洛恩。”

煤油灯猛地晃了一下。

洛恩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个声音……

他听过。

准确来说。

是在梦里听过。

十年来，他已经记不清母亲的脸。

但永远不会忘记她的声音。

“洛恩。”

门外的女人再次叫了一声。

“妈妈……”

这个词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从他嘴里说出来。

门外安静了。

过了几秒。

女人轻轻说道：

“跟我来。”

洛恩的手慢慢放在门把上。

就在他准备打开门的时候——

啪！

一只粗大的手掌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洛恩差点叫出声。

回过头。

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身后。

格兰特没有穿外衣。

但右手握着一柄铁锤。

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

“回楼上。”

洛恩第一次看到父亲这种表情。

“父亲，外面是——”

“回去！”

格兰特低吼。

洛恩愣住。

门外再次响起女人的声音。

“格兰特。”

父亲握着铁锤的手明显颤了一下。

“十年了。”

“你还准备瞒他多久？”

洛恩猛地看向父亲。

格兰特没有回答。

“父亲？”

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洛恩。”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去了哪里吗？”

“来黑森林。”

“我在那里等你。”

下一刻。

所有声音消失。

只剩下雨。

哗啦啦——

格兰特站在门前，脸色阴沉。

洛恩盯着他。

“那是谁？”

“不是你母亲。”

“可是她知道——”

“我说了。”

格兰特猛地转头。

“那不是你母亲！”

洛恩从没见父亲如此愤怒。

可在那愤怒下面，他分明看到了一种更加陌生的东西。

恐惧。

这个能够独自杀死野猪、曾经一锤砸断魔兽脊骨的男人。

正在害怕。

“洛恩。”

格兰特一字一句地说道：

“听清楚。”

“今晚无论听到什么。”

“无论看到什么。”

“都不要离开这栋房子。”

“尤其——”

他看向北方。

“不要去黑森林。”

说完。

格兰特拿着铁锤走进雨里。

“父亲！”

洛恩追到门口。

格兰特没有回头。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而他前往的方向——

正是黑森林。

……

午夜十二点。

黑石镇教堂。

当——

第一声钟声响起。

洛恩站在阁楼窗前。

突然发现北方天空出现了一抹诡异的红色。

他抬起头。

乌云正在散开。

一轮月亮缓缓露出。

那轮月亮不是银白色。

而是——

血红色。

洛恩脑海里突然想起镇上老人说过的一句话。

**月亮变成红色的时候，不要进入森林。**

就在这一刻。

桌上的蜡烛突然熄灭。

《初级魔法理论》无风自动。

哗啦啦——

书页疯狂翻动。

最终停在最后一页。

洛恩愣住。

母亲留下的那行字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行新的文字。

那行字正在一点一点浮现。

像是有人用鲜血写在纸上。

**“他们已经醒了。”**

洛恩脸色骤变。

紧接着。

他看见了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

空气中。

出现了一粒灰色光点。

然后第二粒。

第三粒。

越来越多。

成千上万。

无数灰色光点漂浮在房间里。

它们穿过墙壁。

穿过桌椅。

穿过洛恩的身体。

最后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飘去。

北方。

黑森林。

洛恩呆呆看着这一切。

他突然明白母亲那句话的意思了。

**“如果有一天你能看见它们……”**

原来——

就是这些东西。

下一秒。

黑森林深处。

轰！！！

一道巨大的灰色光柱冲天而起。

整个黑石镇剧烈震动。

教堂钟声戛然而止。

镇上的狗同时开始疯狂狂吠。

无数人从睡梦中惊醒。

洛恩站在窗前。

灰色瞳孔倒映着那道贯穿天地的光柱。

而在没有任何人能够听见的地方——

森林地下。

某座已经封闭三千年的石门后。

一条锈迹斑斑的锁链……

啪。

断了。

黑暗之中。

有什么东西——

缓缓睁开了眼睛。

---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