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枯柳渡的时候，温听朔正在补一双鞋。

那双鞋他穿了四年，补过七回。鞋帮是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蜈蚣从这头爬到那头。左脚那只前掌破了个洞，雪水从洞口渗进去，袜子湿了半截，他也不管，只把锥子往布里顶了顶，仿佛湿了的不是自己的脚。脚趾头在湿袜里蜷着，有点麻，他习惯了。

他坐在门槛里头，背对着风。

窗外的渡口还没醒透。河面上漂着碎冰，被风推着一下一下撞在浅滩上，闷闷地响。撑船的女人方才过去了一趟，船头那半截红布条在雪里飘，她远远喊了他一声，他没应，只把头更低地埋进领子里。三个月了，她也没再追问他叫什么。

屋里没有炭。灯是一盏豆油的，灯芯挑得极短，只够照亮他两只手。灯影里他的脸很平常，三十出头的模样，颧骨高，下颌有一道旧疤，不笑的时候像在想很远的事。这两只手很大，指节粗，虎口和掌心全是硬茧。右边掌心那块茧尤其厚，磨了十几年，磨出了一道槽，正好卡住一根木杆。

他的扁担靠在门边。

三尺七寸，白蜡杆，一头包着铁。铁是他后来自己裹上去的，裹得很难看，一层铁皮压着一层麻绳，凸凸凹凹，像一块结了疤的伤。白蜡杆是好东西。轻，韧，打不断，使枪的人最爱。可这根杆只有三尺七寸。真正的枪要一丈二，骑在马上，枪尖能探出去一丈开外。他这根，连马背上的人都够不着。

这杆子跟了他十三年。从北边一路下来，裹过布，缠过藤，最后才自己钉上铁皮，图的是结实，不是好看。他常常在没人时，对着河面把杆子抖开。一式，两式，不到十下就收了。杆太短，抖不出枪的势，他也不急。他等的不是这一时半刻。

穿到一半，他停住了。

左肩忽然一沉。

那是一种很老的疼。从肩胛骨后头钻进来，穿过整个肩膀，顺着胳膊往下走，走到肘弯就停了，再往下就没了知觉。他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十三年前有支箭从后背射进去，从左肩胛穿出来，箭头带走了他一块骨头，也带走了一条筋。每逢阴雨天，这条胳膊就抬不过肩。今天是雪天，雪天比雨天更疼。

那支箭是从背后来的。他那时正低头走路，听见风里一声极细的啸，再抬头，人已经栽进了雪里。醒来时躺在一辆拉货的骡车上，胸口缠满了布，布里头还透着血。赶车的人说，捡到他的时候，雪地上拖出老长一道红。

他把锥子放下，用右手把左臂托起来，慢慢往上抬。抬到一半就抬不动了。他停在那儿，停了一会儿，又放下去。

门外有风。风里带着河水的腥气，还有枯柳枝被雪压断的声音，脆生生的，一下，又一下。

他低下头，把鞋翻过来，看那个洞。

补不补都一样。雪化了，路一样烂。

可他还是补。

这双鞋是北边带来的，底子磨穿了三层，他舍不得扔。

他这个人有一样好处：一件事只要开了头，他就一定要做完。补鞋是这样，别的也是这样。

枯柳渡其实算不得一个渡口。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水缓，滩浅，冬天冻不上，夏天淹不了，两岸的人就在这来回。摆渡的是个女人，四十来岁，撑一条旧船，一天来回七八趟，船头拴着半截红布条，风一刮就飘。温听朔在渡口住了三个月，替人扛货、修屋、补网，什么都干，工钱不要，只要一碗饭，和一个能躺下的地方。

三个月里，没人问过他姓什么。他也没说过。

锥子又穿进鞋底的时候，他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七匹。

马蹄踏在雪上，声音闷，像有人在棉花上敲鼓。温听朔没抬头。他把线拉紧，打了个结，用牙咬断。

马蹄停在门外。

“屋里的人，出来。”

温听朔把鞋放下。

他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扁担也拿起来了。不是刻意拿的。他这三个月从来没让那根扁担离过身。睡觉搁在枕头边，吃饭搁在腿边，出门挑在肩上。别人只当他是干活的人，干活的人离不了扁担。

他走到门口，站住。

门外七匹马，七个人。马是好马，口齿年轻，蹄铁是新钉的，雪落在马鬃上也不乱。人就不一定了。为首那个四十来岁，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划到嘴角，手里横着一把刀，刀刃上有三个缺口。他身后六个人，三个拿刀，两个拿棍，最后一个是个少年，十七八岁年纪，冻得脸发白，握刀的手在抖，刀比他的胳膊还长，他攥得很死，指节都白了。

雪落在他们肩上，落得很厚。他们走了很远的路。那少年的马在风里打了个响鼻，白气从鼻孔里涌出来，又被风一刀切断。他身后一个拿棍的汉子伸手把少年的帽兜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像是自家哥兄。温听朔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没露声色。

疤脸那匹马最精神，前蹄在雪里刨了两下，刨出湿黑的泥。身后那几个，有的垂着眼，有的四下张望，不像一路上把这事看得多重，倒像是被人临时凑来撑场面。只有那少年，是被攥着来的。

“问你话，”疤脸说，“渡口是不是有个姓温的？”

温听朔看了看雪。

“渡口没有人。”他说。

“我问的是姓温的。”

“姓温的也没有。”

疤脸笑了一声。笑声很难听，像砂纸擦木头。

“你就是。”

温听朔没说话。

“这渡口前后三里，就你一间屋。你要不是，我名字倒过来写。”

“你要找姓温的做什么？”

“有个贵人，”疤脸说，“出五十两银子，买姓温的一根手指。”

“哪个贵人？”

疤脸看了他一眼，没答。

“你管不着。”疤脸说，“你只管是不是姓温的。”

“哪一根？”

“哪一根都行。左手右手都不挑。”

温听朔点点头。

“五十两，”他说，“不少。”

他撒谎了。

但他撒这个谎已经有十三年，撒得很熟。熟到他自己有时候也信了。他不是温家的儿子，他只是个在渡口补鞋的、扛货的、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

疤脸把刀从鞍上拿下来，垂在身侧。

“你那根扁担，”他说，“借我看看。”

“扁担有什么好看的。”

“白蜡杆。”疤脸说，“白蜡杆做扁担，你倒是舍得。这东西一根要二两银子，你一个扛货的，用得起？”

温听朔握着扁担，没动。

“还有一头包铁。”疤脸往前挪了半步，“哪有扁担包铁的？”

“挑重东西，头会劈。”

“挑什么重东西？”

“石头。”

疤脸盯着他看了很久。

雪落在两个人中间，落得很慢，像在替他们掂量什么。

“我见过一个人使枪，”疤脸慢慢说，“使的是白蜡杆，也是这么个握法。右手在前，左手在后，两脚一前一后，不丁不八。那人十三年前就死了。”

温听朔的手指在杆上收紧了一点。

只收了一点。

“你认错人了。”他说。

“是不是认错，试一试就知道。”疤脸把刀抬起来，“你出不出手？”

“我劝你们回去。”

“不回呢？”

温听朔看着他。

他把扁担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换的时候，左臂抬了一下，只抬了一下，就卡住了，他顺势把杆子往下一沉，像是在调整一个扛货的姿势。

“不回，”温听朔说，“就留下。”

疤脸笑起来。

“留下好。”他说，“留下手指，还留下命。”

疤脸往前踏了一步，雪在他靴底咯吱一声。身后那几个也动了，握刀的把刀抬平，拿棍的往前凑了半步。只有那少年没动，刀还停在心口外三尺，手抖得更厉害了。温听朔没动。他的扁担已经横在胸前，杆头的铁对着疤脸的刀。

他一挥刀。

温听朔的扁担横起来，杆头那块自己裹上去的铁，在雪光里闪了一下。

雪猛地一乱。

刀劈下来的那一下，扁担先到了。铁碰铁，一声闷响，雪沫子溅起来糊了疤脸半张脸。温听朔借着那一碰的力道往左一旋，杆尾扫过身后那匹马的腿弯，马咴咴地退了半步，把后面两个人挤得踉跄。

七个人里，那少年的刀最先递到。

刀尖颤着，离他心口还有三尺，就停住了。不是温听朔拦住了它。是那少年自己停的。他眼睛里的东西很乱，像一个人被推到河边，又忽然不敢下水。

温听朔看了一眼那双手，又看了一眼那张脸。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握刀的手是这么抖的。

雪还在落，落得比刚才更急了。

那少年把刀收回了半尺，又停住，像拿不定主意是往前还是往回。疤脸回头骂了一句，声音被风撕碎，听不真切。温听朔依旧没动。扁担在他手里很稳。十三年了，这根杆子比什么都靠得住。他等的那个人，或者那件事，还在前头。今天，得先过去这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