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是被一脚踹醒的。

“林风！赵捕头叫你半天了，还搁这儿挺尸呢？”

他猛地睁开眼，鼻子里先钻进一股子霉味混着劣质烧酒的酸气。光线昏黄，头顶是粗木房梁，一盏快灭的气死风灯晃晃悠悠地挂着。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一层薄得跟纸似的草垫。

不对。

林风脑子里嗡的一声，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处一道陈年疤痕，手掌里全是握刀磨出的老茧。这不是他的手。

“还愣着？”床边站着一个圆脸年轻人，穿着皂衣，腰挎铁尺，一脸不耐烦，“赵捕头在正堂等着呢，胭脂巷出了命案，死的可是锦衣卫的人。”

胭脂巷。锦衣卫。赵捕头。

林风深吸一口气，压下脑子里疯狂翻涌的混乱记忆。他机械地跟着圆脸年轻人穿过窄廊，走进一间点着油灯的厅堂。墙上挂着“顺天府捕盗司”的匾额，几个皂衣捕快正在喝茶，见他出来，有人招呼：“林哥醒了？”

林风含糊点头，目光扫过墙上告示——万历四十七年。

万历四十七年，公元1619年。萨尔浒之战，明朝对后金惨败的开端。

但他现在顾不上想这些。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过来，穿着比普通捕快更精细的皂衣，腰间铁尺上缠着红绸——赵捕头。

“林风！”赵捕头一把拽住他胳膊，压低声音，“胭脂巷死的是锦衣卫千户，上头压得紧，这案子要是破不了，咱们捕盗司全得吃挂落。你昨儿个喝了一夜酒，现在给我清醒点——你带人去查！”

林风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紧。他想问“我是谁”，又觉得这话问出来太像个傻子。但赵捕头显然不给他犹豫的时间，已经把一块腰牌和一卷现场记录塞进他手里。

“死者宋彪，锦衣卫千户，昨夜死在胭脂巷怡红院后巷。现场有打斗痕迹，但没找到凶器。有一枚青铜令牌，上面刻着‘苍龙’二字，来历不明。锦衣卫那边已经在催了——你快去！”

林风攥着青铜令牌，冰冷的金属硌着手心。令牌一面刻着张牙舞爪的苍龙，另一面刻着一个篆体“令”字。他心跳忽然加速——这东西，他认识。

准确地说，他穿越前看过一本冷门明史笔记，里面提到过“苍龙令”。苍龙王朝，明初被朱元璋派兵剿灭的西南小国，据说皇室有复国宝藏。但这只是野史传说，正统史书里只字不提。

“走！”林风把令牌往怀里一揣，大步往外走。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什么来路。但他知道一件事——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大败，辽东血流成河，大明从此一蹶不振。如果他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个顺天府的小捕快……

胭脂巷在皇城西侧，是京城有名的烟花之地。白天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昨夜的脂粉香混着酒气还没散尽，青石板路上留着水渍和几片被踩烂的花瓣。

怡红院后巷拉了绳子，两个顺天府衙役守着。巷子尽头，一具尸体趴在墙根下，穿着飞鱼服，腰间绣春刀还别着，但刀没出鞘。

林风蹲下身。

死者宋彪，约莫四十岁，飞鱼服胸口处一道致命伤，窄而深，是剑伤。但凶手只出了一剑，干净利落，宋彪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林风的目光扫过地面——墙根青苔有踩踏痕迹，但只有两个脚印，一个属于宋彪，另一个……很浅，几乎看不清。

他凑近细看，忽然瞳孔一缩。

墙角的青苔有一小块被蹭掉了，露出下面的灰砖。灰砖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鞋底铁掌留下的。但那个痕迹的位置——在宋彪脚印的上方，离地约一尺。

这意味着凶手是从墙上跳下来的。

不对，林风脑子里电光一闪。如果凶手从墙上跳下来，落地的脚印应该更深更明显。但现场只有一个极浅的痕迹，这说明凶手轻功极高，落地时几乎没留下重量。

“林哥，看啥呢？”圆脸年轻人凑过来。

“凶手身高五尺六寸左右，体重不超过一百二十斤，惯用左手，轻功极好。”林风脱口而出。

“啊？”圆脸年轻人瞪大眼睛，“你咋知道？”

林风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刚才完全是下意识地说出这些——穿越前他是个推理小说发烧友，看过几百集《犯罪现场调查》。足迹分析、灰尘分布、伤口角度……这些东西像刻在脑子里一样，在这个身体里自然浮现。

“墙上那道划痕，”林风指着灰砖，“是鞋底铁掌蹭的。位置在宋彪脚印上方，说明凶手从墙上跃下时，右脚蹬了一下墙面借力。但落地脚印只有这一个浅痕，说明他轻功了得，落地即起，没有停留。剑伤角度是从上往下、左斜入右，凶手惯用左手。身高体重要根据步幅和脚印深浅判断——宋彪五尺八寸，脚印比凶手深得多，说明凶手比他轻至少三十斤。”

圆脸年轻人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林哥，你……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手了？”

“少废话。”林风站起身，环视四周，“去查查最近京城里有哪些轻功高手来了，尤其是惯用左手、身材瘦小的。”

他攥紧了怀里的青铜令牌。

凶手留下令牌，说明这不是一桩单纯的仇杀。苍龙令出现，意味着苍龙王朝的旧事被人翻了出来。而那个女囚……

林风忽然想起赵捕头交代的另一件事：“对了，昨儿个锦衣卫还送来一个女囚，关在牢里，说是跟胭脂巷的案子有关。你去提审一下。”

女囚。

顺天府大牢潮湿阴冷。林风跟着狱卒穿过一道铁门，走廊尽头最后一间牢房里，一个女人靠在墙上。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被扯破的夜行衣，露出月白色中衣，脸上沾着灰尘和血渍，但那双眼睛极亮，像两把刀子，在昏暗的牢房里几乎能割破空气。

林风站在栅栏外，还没开口，那女人的目光忽然定住了——她看到了他腰间别着的那枚青铜令牌。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但林风看得很清楚。那口型一字一顿：

“苍龙现，天下变，探花郎，救我还。”

林风脑子里轰的一声。探花郎——江望月。那个传说中四条眉毛、一把折扇走江湖的男人。苍龙令、女囚、暗语、江湖第一案……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腰间的铁尺。

“把门打开。”他对狱卒说。

狱卒犹豫：“赵捕头说这女犯危险……”

“我说，把门打开。”

铁门咣当一声开了。林风走进去，蹲在那女人面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听着——探花郎救不了你，但我能。不过你得先告诉我，苍龙令为什么会在宋彪身上？还有——你是谁？”

那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嘴角忽然勾起一丝笑意。

“我叫雪儿。”她低声说，“苍龙王朝，末代公主。宋彪是当年灭我满门的刽子手之一。至于令牌——那是有人故意放在现场的，为的就是引出我。”

林风心头一凛：“引出你？谁？”

雪儿看着他，目光灼灼：“你猜，一个死了的锦衣卫千户，身上带着苍龙令，现场又刚好有个苍龙公主被关在牢里——这个消息传出去，第一个会来杀我的人是谁？”

林风沉默片刻，慢慢站起身。

“走。”他伸出手，“跟我回捕盗司。”

雪儿愣了一下：“你不怕我是坏人？”

“我不管你是公主还是女贼。”林风把她扶起来，铁尺在腰间晃了一下，“我只知道——在我的辖区里，谁也不能随便杀人。锦衣卫不行，你不行，那个藏在暗处的凶手更不行。”

他扶着雪儿走出牢房，外面的阳光刺得两人都眯了眯眼。林风抬头，看见街角酒楼的二楼窗户半开着，一个青衫男人正靠在窗边喝酒，手里一把折扇轻轻摇着。

那人的眉毛浓黑如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四条眉毛。

江望月。

林风与那人对视一眼。江望月放下酒杯，遥遥朝他举了举——然后目光落在雪儿身上，笑容忽然凝固了。

林风攥紧铁尺，嘴角也勾起一丝笑。

“走，回衙门。”他大步流星往前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捕快，我当定了。这个案子，我截了。这个江湖，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