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平芜黑土任飞翻。

衔泥营旧垒，世代寄尘寰。

骤雨倾巢雏影散，春来重理茅菅。

一巢便是故家根。

人心休自溃，寸念莫欺天。

序章

昌黎县方家庄的老槐树底下，有个老头抱着一枚枣核，等了五十三年。

没人知道他在等谁。十里八村的人只知道，谁动那棵树，他跟谁拼命。

一九六〇年十月初一，刚交秋分。

方孝林刚刚路过大兴安岭的伊图里河站——他是要奔着出关的。一路上没合眼，烧煤的蒸汽火车过了山海关，他才觉出肩膀里那根弦松了松，让关里的风灌进领子。风里带着点干草气，不像林场那边的松脂味。爹说过，这是昌黎老家秋后烧麦秸的味道。

——爹去年冬天托货郎捎来的信里，只有一句话：“想回趟老家，你替我去一趟。”

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请了个探亲假，揣着单位开的介绍信，过了山海关一路往南，直到了昌黎。

他没提前给村里捎信。

下了火车换汽车，到了县城又搭上一辆拉炭的牛车，傍晚才进了方家庄。远远地他就看见那棵老槐树——比爹描述的还粗，半边身子歪着，新叶倒还密，离地三尺的地方有一圈铁丝网围着，怕牲口啃。槐树后头是一片新盖的瓦房，再也看不出当年方家十多口人曾住过的宅子。

"同志，你知道方家老宅子在哪吗？"

他问了路边一个背筐的妇女。妇女打量他一眼："你是哪家后生？"

"我太爷方章程，我爷方德仁，我爹方景道。"

妇女摇了摇头：“不知道。”方孝林又一连问了几户人家。一个七十岁上下的老人把他打量了好几遍，慢慢说：“这娃眼熟，但是记不得了。”又看着他的脸说：“方家，你这长得也不像啊——民国头年走的那家？听我爹念叨过老方头，我见过德义，听说后来有人在吉林不知哪儿落地了。是那户不？你是方家的孙辈？”

"是的，我是重孙辈。"

他指了指村西头一块空地："就那儿，原先是你们家。后来走的时候把房子也分了趟，有人来拾砖拾瓦，盖了旁的房子——解放前就平了。现在就是块空地。"他压低声音，"不过那老槐树，五十年了，没人动。村里有个怪老头看着呢。"

方孝林心里一动："怪老头？"

"村里人都叫他石头爷。六十多了，耳背眼尖，谁要动那树他跟谁拼命。听村里人说，他应该跟你爹同年。"

说罢，老爷子转身就走了。方孝林一个人来到那块空地上。空地北头是一片新盖的猪圈，南头是一个水塘——这地方原先是方家的前院，根据爹的描述，他太爷的碾子就支在这儿。大概是这么个布局。

他在空地中央站住。脚底下的土是实的，踩一脚一个窝，里头有碎瓦。他蹲下来刨了两下，挖出一块青砖，想了想他又埋了回去。

"你干什么，你是个什么东西？"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

方孝林回头。

一个瘦老头正拄着一根枣木棍站在他身后。他的脸被日头晒成了紫铜色，皱纹一道一道像是刀刻的，眼窝深陷，里头却亮得像两粒铜钉。

方孝林站起来："我是方孝林，章程的重孙子，方景道的儿子。您是——"

"石头。"瘦老头说，"你爹打小叫我石头，我的地就在这大树的附近，走，后生去咱家里坐坐。"

"小石头……"方孝林一愣，"我爹……在皮家屯那边，常念叨您。"

"哦，咱们边走边说，他也念叨我。"瘦老头说，"记不得哪年的十多年前，他还托货郎给我捎一句话：树还在吧？我答，在。那时候兵荒马乱的，然后就没动静了。

放心吧，我死不了。他怎么样？这一颗破树，他也惦记。"

方孝林的喉咙动了动，说不出话。

"你爹跟你太爷爷走的时候，"瘦老头慢慢地说，"就这颗树还没这么粗，他让我替他看着。还有一样东西，等一会儿孩子，吃点东西后我给你。"

方孝林没有接话，只是“嗯”了一下。

瘦老头在前头走，拐过村东头一道土岗，进了自家院子。

院子不大，土坯墙围出一方天地。墙根码着劈好的柴，劈得齐齐整整，一根根立着；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一把干艾蒿，被日头晒得发白。窗台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插着一把干了的红高粱穗——老汉说是秋天梁上收的，闲着也是闲着，看着心里舒坦。

屋里简净。一盘北炕，炕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老蓝布褥子；炕头叠着一床被子，被角压得齐齐整整。炕沿下是一只红漆剥落的旧炕桌，桌上摆着茶壶、茶碗、一摞铜钱大的煎饼、一碟老咸菜。灶台在屋东头，土坯垒的，灶口熏得乌黑；锅盖是新蒸过的，揭开，是一锅金黄的玉米碴子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屋梁上挂着蒜辫子、萝卜干、芥菜缨子，是他秋末自己腌的。

小林要帮忙，瘦老头摆手：你坐着。俺这灶台，我小时候的物件，大修了几次。六十年的伴儿了，离不开。

炕桌上不大会儿摆了三样：昌黎粉坨，切成指头厚的片，浇了一勺现炸的辣椒油葱花，红油汪在碗底；一碟芥菜缨子，拌了香油，碧绿；一摞煎饼，薄如纸，卷着自家腌的咸驴肉，热气腾腾。

小林端起粉坨，咬一口，又糯又筋道，带着一股子关内红薯粉特有的甜香。他想这味道，应该跟爹念叨了一辈子的关内老家，一个味儿吧。

吃着吃着，小林抬头看老汉：大爷，您一个人，日子过得可真齐整。我爹常念叨您。

瘦老头没接话，嚼完嘴里那口咸菜，半晌才说：守啥。是欠你爹的。

他放下筷子，慢慢的回忆起来，那年发大水，村西水泡子涨得满沟沿。俺跟你爹去水泡子玩。小孩从岸上往水里跳，叫『扎猛子』。那年水泡子底下淤泥厚，我一个猛子扎下去，整个身子陷进泥里，只剩两只小脚在水面扑腾。道那年也七岁。俺娘在岸边洗衣裳，喊：道儿！道儿！石头陷里头了！

你爹顾不上多想，也一个猛子扎下去。水底下什么也看不见，你爹是顺着我的肋条往下摸的，我陷得深，你爹得下潜到我腰腹那么深，才摸到我腋下。你爹舍命往上一拽，连拖带拽，把我拔出水面。

我当时脸都憋青了，你爹呛了好几口水。俺娘在岸上哭，把俺俩都拖上来，回家把我打得半死。

老汉说完，沉默了一阵。

打那以后，老汉说，我俩关系最好了，看看那棵槐树。你太爷临走揣的那把槐籽，是揣在衣裳底下的，俺亲眼看他揣的。后来你们家在关外生了根，俺就在这儿。几十年了几次差点饿死。可总算活着，我就把这棵树，当作念想。这些年来，跟你爹爹也捎过几次信儿。说实话他在我脑海里，还是小时候的模样。

小林点了点头，没接话。他知道老汉还要说。

果然，老汉抬头，浑浊的眼睛望着小林：小林啊，俺这条命，就不是俺一个人的了。这份情谊，不能因为年龄小，就忘了。我能活到今天这条老命，是你爹给的。

小林的喉咙动了动，“大爷您说笑了，人各有各的命运。”

老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烟灰：“吃完了。走，咱们去看看。”

小林点头，跟他往外走。

吃过了饭，瘦老头背个包袱却自顾自地往空地北头走。走到老槐树底下，他把枣木棍支在树根上，颤巍巍地解开红布包袱的结。方孝林跟过去，看见包袱一层一层打开——第一层是块旧手帕，第二层是张发黄的纸，第三层，竟然是一枚枣核。

枣核不大，被磨得发亮，中间用小刀刻了一个字。字是歪的，笔画却深。

"燕。"

"五十三年了。"瘦老头把枣核递过来，"我攥了五十多年。数到后来，不数了。本打算等你爹来好还给他——"

他停了停，咳了两声。

"这在当时只是两个孩子间一句孩童戏言。"

方孝林鼓起勇气说出他的看法。

"可我们两个人都是认真的"瘦老头又说，"你爹后来写信常说：“方家的根，就在这一棵树上。其实吗，树是死的，这一代代活的是人，是一股子精神”

方孝林点了点头。也没在多说什么，他把枣核攥在手心，另一只手去摸老槐树的皮。皮粗得像老人手背。他绕着树走了一整圈。

心里想着爹这么老远，把自己折腾回来，不会就是为了这点执念。一定还有别的事情。

瘦老头说道：“孩子你怎么想的我知道，你家祖上应该是留了很多财宝在这片地下。你爹跟你说了吗？”

“他这到是没说过”方孝林思绪开始飘了起来，

想起太爷在一九一〇年把那个"燕"字刻进枣核的时候——

想起四叔公德信，出走那年留下的那几个字——

想起娘在吉林郎家窝堡的灶坑底下埋的那一封信——

想起柳先生教的那个"人"字，一撇一捺，缺一笔人就趴下——

想起他在煤矿里那一宿一宿走黑路的夜晚

想起大兴安岭的第一个春天

枣核攥在掌心，温热的。他站起身，朝那棵老槐树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过身，走向牛车停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