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脉石亮起第三道纹时，演武场上还算安静。等那第三道纹只亮了两息，又像被什么东西从石头里生生吸走一样，暗下去半截，四周才起了细碎的笑声。江寒没有抬头。掌心贴着冰冷石面，他能清楚感觉到体内那点好不容易提起来的气血，又一次在胸口某处堵住，随后散得干干净净。十六岁那年如此，十七岁如此，如今距十八岁只剩不到两个月，还是如此。

登记执事蘸了蘸墨，连眉毛都没抬：“江寒，锻体三层，气血衰退。”

“衰退”两个字落得很重。

旁边有人低笑。江峰抱着手臂站在人群里，没有跟着笑，只皱了皱眉。他和江寒同岁，如今已经锻体五层，再过两个月族试，若不出意外还能再进一步。江寒收回手，指尖已经被石面冻得发白。他不在乎笑声。真正让他停住脚步的，是登记执事后面那句话。

“另外，江天南失踪已满规定期限。长老会今日议定，他名下独院、药份、练功时辰，三日后重新分配。江寒暂迁西厢杂院。”

人群里那点笑意突然淡了。江寒终于抬头。执事避开他的目光，只把卷宗往下一翻，仿佛这件事早就写好了。江天南失踪三年。三年来，江寒能留在那座院子里，不是因为他姓江，而是因为江天南当年替家族立过战功。现在三年期限一到，旧院要被收回，谁都挑不出规矩上的错。可那座院子里还留着江天南失踪前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如果院子被清点，线索就没了。

“我知道了。”

江寒只说了四个字。

散场时，江显从旁经过，脚步停了一下：“你真不打算去求家主？”

江寒看向演武场外。午后的日头很亮，落星城上空却有一层洗不干净的灰。

“求什么？”

“至少多宽限几天。”

“宽限来的东西，也会被人收回。”

江显盯了他两息，没再说话。江寒先去了药房，照例领到最低份额的淬体散。药童把纸包递出来时神色有点尴尬——从明日起，这一份也没了。他把药塞进袖口，转身去了旧院。院门没锁。这本身就不对。江寒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刻进去。门槛边原本总积着一层薄灰，今天却被人扫过，木缝里还压着一小截断掉的扫帚苗。有人来过。而且不想让他看见脚印。他推门进去，院中一切照旧。老槐树半死不活，西墙斑驳，江天南常坐的石凳落着一层灰。

江寒绕到正屋，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箱里没多少值钱东西。一柄断了护手的旧剑，一张边角磨白的地图，两本发霉医书，还有一块从小就挂在他颈上的血色旧玉。血玉只半个拇指大，颜色并不透，像一滴凝住很多年的暗血。江寒先把旧剑藏进柴房横梁，又把地图夹进灶台后烧裂的砖缝。最后，他把血玉重新挂回胸前，却用一根旧布绳缠住，不让它露出来。翻到第二本医书时，一页纸从夹层滑落。纸页只剩半张。

上面原本写着一段药性批注，最下方却有两个字尤其醒目——困龙。

“困龙……”

江寒手指刚落上去，就发现那两个字后面的半页像是被人刻意撕掉。不是虫蛀。撕口很新。他眼神慢慢沉下去。院里那层被扫掉的灰，不是为了院落分配来的。有人提前来找东西。傍晚，照料旧院多年的老仆阿庚送来一碗粥。老人手腕常年有旧伤，端碗时微微发抖。

“少爷，西厢那边我去看过了，床虽然旧，能睡。”

江寒接过碗：“今晚你别留下。”

阿庚怔住。

“去你侄子家住两天。”

“可三爷的院子……”

“院子跑不了。”

江寒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阿庚还想说什么，对上他的眼睛，最终只把钥匙放下。出门前，他低声道：“三爷以前说过，东西没了可以再找，人不能没。”

门合上。江寒坐到天黑。戌时一过，他吹灭了灯。半个时辰后，屋瓦上有极轻的一声摩擦。若不是院中太静，那声音几乎听不出来。江寒没有动。窗纸下方却悄悄渗进一缕淡灰色烟雾。迷烟。他用袖子捂住口鼻，从床后暗门钻进柴房。这个暗门是小时候江天南为了罚他偷懒练功挖的，后来一直没堵。正屋里很快传来木板被撬开的声音。对方不是来杀人的。至少第一目的不是。江寒躲在柴堆后，听见一声压得很低的自语。

“床下没有。”

片刻后，另一处柜门被翻开。

“玉也不在？”

只有一个人。江寒心里反而更冷。敢独自闯江家旧院，对方至少远强于他。他慢慢摸起墙角一枚铁钉，朝后院方向弹出去。

“当。”

声音一响，那边脚步立刻停住。江寒趁机翻过柴房后窗。脚才落地，身后便有风声逼近。太快了。江寒甚至来不及回头，只能凭着对院子的熟悉往左一矮。一只手擦着他头顶拍过去，掌风撞上木柱，整根柱子当场炸出裂纹。江寒头皮发紧。至少锻体八层，甚至九层。他没有回身硬拼，抬脚踹翻水缸。水猛地泼了一地，对方落脚微滑。江寒趁这一瞬拉下晾衣绳，湿衣和竹竿一起砸过去。黑影一掌扫开。

“江寒。”

声音沙哑。

“把玉交出来。”

江寒借着月光看见对方左腕内侧有一道奇怪纹路。像一只没画完的龙眼。

“什么玉？”

黑影没回答。江寒转身便跑。后墙就在三丈外。他一脚踩上石凳，借力攀墙，刚摸到墙头，小腿便被一股巨力扫中。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碎了半截木栏。疼痛从腰背炸开。他刚撑起半身，黑影已经到了面前。

“你比传闻麻烦。”

对方俯身扣住他的手腕。江寒本能反击，最熟悉的江家基础拳砸向对方肋下，却被轻描淡写地架住。下一刻，他整条右臂都被扭到身后。境界差距大得让任何技巧都显得可笑。黑影没有立刻杀他。反而伸手按向他胸口。那只手隔着衣服，在左胸旧伤附近停了停。

“果然还没开。”

江寒的呼吸忽然一滞。开？开什么？

他猛地抬头：“你认识江天南？”

黑影眼神一变。就是这一瞬。江寒反手去抢对方腰间短刀。刀出鞘半寸，黑影膝盖已经顶中他腹部。剧痛让江寒喉咙发甜，可他没有松手，反而把刀往自己方向猛扯。嗤！短刀斜着刺进肩腹之间。温热的血一下涌出来。黑影脸色终于冷下去。

“找死。”

江寒贴在胸口的旧玉被鲜血浸透。那一瞬，没有巨响，也没有光柱。只有一种极细、极冷的感觉从掌心钻进骨头里。江寒忽然看见了线。院墙、木柱、黑影、甚至自己。所有东西都像被暗红色的细线重新描过。黑影体内，气血奔涌如河，可那条河并不完整。手腕一处。胸前一处。膝弯一处。三处地方亮得刺眼，像有人在夜里点了三盏红灯。江寒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黑影第二掌已经压下来。他只是凭本能抬手，肘尖撞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一点。啪。轻得几乎不像一次交手。

黑影持刀的手却猛地一僵。五指失力。短刀掉在地上。他第一次真正露出惊色。

“你——”

院外忽然响起巡夜铜锣。黑影回头看了一眼，再转回来时，目光已经落在江寒染血的掌心。血玉表面，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纹。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黑影脸色骤变。他没有再杀江寒，反而后退一步，像看见了比巡夜更可怕的东西。

“告诉他们。”

他声音发紧。

“玉醒了。”

下一刻，他翻墙而去。江寒没有追。他连站起来都很困难。巡夜脚步越来越近，他撑着木栏挪到黑影刚才停留的地方，从水洼里捡起一小片黑色令牌。令牌背面，同样是一只残缺龙眼。而就在他握住令牌的一刻，视野里的暗红细线再次浮现。这一次，它们没有指向院墙，也没有指向刺客离开的方向。而是指向他自己。江寒低下头。胸口深处，七个灰黑色的点，一个接一个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