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的冬天，湿冷是从骨头缝里往里钻的那种。

2026年 11月 17日，晚上九点四十，科学岛。林见缩着脖子走过那条他走了三年的检修通道，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呼出的白气在冷光里一团一团地开，又一团一团地散。

通道尽头是 EAST。

外人喜欢叫它"人造太阳"，照片里那个银灰色、缠满管线的圆环，看着神圣。林见对它没什么神圣感。他更熟悉的是它闹脾气的样子——是半夜三点报警电话把人从床上薅起来，是某个接头漏了、某块板子温升异常，是几百号人围着一个不肯听话的"炉子"较劲。他是外围电气维护，负责给这颗太阳擦灯罩、换灯泡，离点火的核心远得很。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要做一次强磁场升级后的极限测试。所里憋了口气——去年一月，EAST刚把"一亿摄氏度、一千零六十六秒"的世界纪录揣进兜里，全网热搜挂了半天，他爸生前那些老同事在群里发了一整屏的流泪表情。这一年，他们想再往前拱一寸。

"林见，三号磁体馈线你再核一遍阻值。"对讲机里是组长的声音。

"收到。"

他蹲下去，把表笔搭上去，数字稳定地跳出来。正常。他靠着冰凉的管壁喘了口气，手套上还沾着白天的油污。口袋里有半块没吃完的烧饼，硌着胯骨。

这就是他二十五岁的人生：一个给人造太阳打杂的、月薪不高、相亲时被女方问"你们这玩意儿到底哪年能发电"的普通工程师。他每次都答不上来。官方的说法他背得滚瓜烂熟——2027燃烧实验，2030力争演示发电，再往后是实验堆、示范堆、商用堆……快了快了，永远快了。民间有个老笑话：核聚变永远还有五十年，说了五十年了。

他忽然很想他爸。

林建国，等离子体物理的老黄牛，2023年走的，没熬到亿度千秒那天。临终前人烧得糊涂，攥着儿子的手反复说一句话：

"见见，我们这代人点不亮……点不亮没关系，得把柴……把柴抱到火堆边……总会有人点着的。"

林见那时没太懂。现在也未必懂。他只知道，自己每天拧的每一颗螺丝，大概就算一根柴。

"各系统注意，磁场爬升开始。"广播响了。

仪表上的数字开始往上走。低沉的嗡鸣从装置深处升起来，像一头巨兽在睡梦里翻身。林见退后两步，仰起头看那圈巨大的银灰色圆环。他想象里面——零下二百六十九度的超导线圈，困住一团上亿度的、比实验室真空还稀薄亿万倍的等离子体；冷与热、极致的有序与极致的暴烈，被塞进同一个钢铁的身体里。

人类在地球上，试图重新点一颗太阳。

嗡鸣越来越高，高到牙齿发酸。

就在这时，林见看见了那道光。

不是等离子体的光——那道光被严严实实关在真空室里，他这个位置绝不可能看见。这道光是蓝色的，极细，像有人在空气里划了一根燃烧到极致的线，从馈线接口那道他刚测过的缝里，无声地溢出来。

不对。这里不该有光。

他的工程师本能让他伸手去摸对讲机，嘴张开想喊"停机"。

蓝线在那一瞬间炸开，却没有声音。

世界被抽走了声音、重量和方向。林见感觉自己被一双手温柔地、不可抗拒地往下一拽——不是坠落，更像是被门"吸"了进去。他看见自己的手电筒脱手，却没有掉在地上，而是悬浮在那里，光柱缓缓弯折，像一条流进漩涡的河。

最后映入他眼里的，是检修通道尽头那块斑驳的标语牌，红漆剥落了一半：

"鞠躬尽瘁，逐日不息。"

然后，光把他整个吞掉。

他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荒唐得很：

口袋里那半块烧饼，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