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殡仪馆，凌晨两点四十。

走廊里只亮了两盏灯，一盏在入口处闪着微弱的黄光，另一盏在最深处，像被人用手捂住了半边，只漏出一点惨白的冷色。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樟脑味。

我把最后一针缝完，剪断线，替她理好头发。

是个老太太，八十七，走得很安详。家属没提什么要求，我就按最体面的样子给她收拾。脸上的皱纹我一点点抚平，嘴唇合拢，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再给她换上一件暗紫色的寿衣——是她女儿送来的，说是老太太生前最喜欢的颜色。

干我们这行，手稳比心软重要。

心软的人干不了三天。我第一次跟老陈学的时候，面对一具车祸遗体，手抖了整整半个小时，最后是老陈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林，你要记住，她们不是怕你碰她们，是怕你怕她们。”

从那以后，我的手再也没抖过。

“小林，三号柜那个，明早火化，别忘了贴签。”老陈在门口喊了一声，烟味飘进来。他六十岁，背微驼，常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永远夹着一根红塔山。

“知道了。”我没抬头，把老太太额前的一缕白发别到耳后。

老陈没走。

我听见他站在门口，没动。烟头的火星在黑暗里忽明忽暗，像呼吸一样。

我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点什么，又久到我以为他什么都不会说。

最后他叹了口气，烟头在门框上磕了一下，灰烬落在水泥地上。

“十年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我听的，又像是说给走廊尽头那个方向听的，“你还天天去看她。”

我没接话。

老陈摇摇头，转过身，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我脱下手套，扔进黄色医疗垃圾桶，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水是凉的，冲了三遍肥皂，洗了三遍手，指缝、指甲缝、手背，每一寸都洗到。老陈总说我洗得太认真，像在做手术。我说入殓师和外科医生没什么区别，他们都是跟死人打交道，只不过一个是送人走，一个是留人留不住。

擦干手，我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好，换上自己的外套。

走廊的灯一闪一闪，像接触不良，也像有人在眨眼睛。

我没在意。殡仪馆的电路老化不是一天两天了，老陈说等上面拨了款就换，结果一等就是三年。

我沿着走廊往最里面走。

越往里越冷。不是空调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像是空气本身就在往下沉，沉到脚底，沉进地里。墙壁上的漆皮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下面发黄的腻子层，像某种皮肤病。

最里面那排柜子，一共三十六格，三排，每排十二格。

第三排，第七格。

我停在那扇柜门前，手伸出去，却没有碰到门。只是悬在半空，离冰冷的金属表面还有不到一指的距离。

柜门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0714。

那是林晚的生日，七月十四。

十年前她说，哥，我下楼买根冰棍。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三天后，警察在江大后山找到一具摔得不成样子的尸体，穿着她的衣服，戴着她的表。DNA对不上，但那年技术不行，案子就这么结了。

棺里是空的。我偷偷看过。

我把手贴在冰冷的柜门上，像过去的三千六百五十天一样，轻声说：“晚晚，哥今天缝了七个，手艺又进步了。”

没有回应。

从来都没有。

我站了一会儿，手还贴在柜门上，金属的冰冷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我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慢，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

然后我转过身。

——“哥。”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

它是从我脑子里长出来的。细细的，带着哭腔，像十年前那个雨夜里我没接到的最后一个电话。

“……哥。”

我慢慢回过头。

三号柜的门，开了一条缝。

那是我刚刚缝好的老太太。

她躺在那里，眼睛闭着，嘴却在一寸一寸地张开。不，不是她在动。

是她嘴里飘出来的那道东西——灰白色的，像烟，又像被人撕碎的一小片影子。它悬在半空，颤着，然后一点点聚成一个人形。

很小。

是个小女孩的样子。

它抬起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位置，该长眼睛的地方，正对着我。

“……疼。”它说，“好疼啊。”

我的腿在抖，可我的手没有。干了六年入殓师，我的手从来不会抖。

我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直到站在那道影子面前。

“谁弄的？”我问。

影子抬起一只半透明的手，指向门外。

“……穿白衣服的叔叔。”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道影子“啪”地碎了，散成一地看不见的灰。

走廊的灯全灭了。

黑暗中，有人在我身后轻轻鼓掌。

一下。两下。三下。

“了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十年没见过新觉醒的念师了。还是天生的‘见念者’。”

我没回头：“你是什么人。”

“念庭，执法序列，苏清雪。”她说，“我来办两件事。”

“说。”

“第一件，刚才那道念，不该存在。它已经被注销了。”

“第二件呢？”

脚步声近了。我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听见金属从鞘里滑出的声音，听见空气里有种细微的、像是电流在跳动的声音。

“第二件，”她说，“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