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年间，天下承平，自四圣取经回返大唐，开讲水陆大会以来，已有两载，时年贞观二十九年春。

这大唐的西边途径乌斯藏国、宝象国、乌鸡国后，还有个车迟国。

车迟国的元会县有个陈家庄。

庄子不大不小，依着河边住了百来户人家，种田打鱼，日子过得还算殷实。

庄子西边有个八百里通天河，水流湍急，早年还有个鲤鱼精作祟，对岸就是西梁女国地界。

陈关保今年刚满十六。

当年唐僧师徒西天取经，路过通天河，正赶上那自封灵感大王的鲤鱼精要吃童男童女。孙悟空和猪八戒就变成了陈清和陈澄家的一对童男童女，对付妖怪。

而那童男童女正是时年七岁的陈关保与八岁的堂姐一秤金，今番九年过去，都已长大。

而这庄中还有个救生寺，就是陈家庄为纪念取经人而建的。

寺不大，一间正殿，供着唐僧师徒四人的塑像，关保最爱看孙悟空的像，金箍棒扛在肩上，一双火眼金睛好像能把天看穿。

这天早上，关保照例去救生寺烧柱香，拜完唐僧、八戒、沙僧，最后在孙悟空像前多站了一会儿。

烧完香，关保扛起渔网往通天河走。

通天河他十分熟悉，自从鲤鱼精被赶走后，他就常在河边玩耍。长大一些后更是时常捕鱼，哪片水域鱼多，什么时候下网最好，他门儿都清。

撒了几网，收了不少肥鱼，关保正弯腰捡鱼，余光瞥见河心冒起个大水花。

只见一个黑黝黝的圆壳浮了上来。

关保笑着冲河里喊道：“老鼋！又晒太阳呢？”

河里那老鼋慢悠悠地游到岸边，探出个头来，绿豆大的眼睛眯了眯：“小子，今儿收获不错啊。”

关保拍了拍鱼篓，笑道：“够吃两天了。你那修行怎么样啦？”

老鼋叹了口气，声音又闷又沉，说道：“一千三百多年，还是老样子。”

它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烦躁，说道：“你说这天底下的生灵，修炼千年成仙的不少，怎么就我不开窍呢？”

关保蹲在岸边，挠了挠头，说道：“你别急嘛，你寿命悠长，在这通天河里安稳修炼，我相信总有一日能修成正果的。慢慢来。”

老鼋冷哼一声，说道：“慢慢来？我倒想慢慢来。可神龟虽寿，犹有竟时。当年唐僧取经路过通天河，我还驮他过河呢。本欲托他向佛祖问一声寿命，能否修成正果。他却将嘱托之事忘得一干二净，取完经成了佛。而我如今还在这河里泡着，凭什么？”

关保听出它语气不对，愣了一下，问道：“老鼋，你今天咋了？火气这么大。”

老鼋缩回水里，只露出半只眼睛，说道：“没事，你回去吧。”

说完咕咚一声沉了下去，关保看着河面发了会儿呆，总觉得今儿老鼋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他甩甩头，背起鱼篓往庄里走，走到村口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焦糊味，还混着血腥气。

关保脚步一顿，抬头往庄里看去，竟见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整个陈家庄都在燃烧！

关保大惊，扔了鱼篓就朝庄里冲，火太大了，热浪扑面，熏得他睁不开眼。

刚一进庄，就见地上躺着人，一个两个三个……全都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乡亲。

关保双腿发软，但他不敢停。他拼了命地往家跑，一路上脚下踩到的全是黏糊糊的血。昔日熟悉的脸庞一个个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到了家门口，只见院门大开，院子里横着他爹娘的尸身，已是被血浸透，关保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爹！！！娘！！！”

他嗓子哑了，喊出来的声破了音，他想伸手去拉他爹，手抖得几乎不听使唤。

他想哭喊，但想起大伯一家，便急忙跑到救生寺去。村里人都说，救生寺有取经人的香火保佑，是全庄最安全的地方。

如果还有活人，一定在那里。

到了救生寺，只见寺外站着几个黑袍人。

为首的那人身着黑袍，只静静立在那儿，双手背在身后，像在赏景。

火光映着他的脸，但却看不见脸上一丝轮廓，仿佛不存在一般。

他身后站着几个同样穿黑袍的人，倒是能看清人样，只是手里提着兵器，兵器上都带着血。

救生寺门大敞着，殿里挤着几十个幸存的人，老人、妇人、半大的孩子，全缩在佛像后面和供桌底下，抖得像筛糠。

有人在低声哭，有人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有人把孩子死死搂在怀里。

一秤金和陈澄也在里面。

关保往黑袍人脚下看去，大吃一惊，那为首的黑袍人脚边，老鼋正趴在那，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关保愣住了，质问道：“老鼋……你、你在干什么？！”

老鼋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说道：“小子，别怪我不念旧情。”

关保怒声质问道：“庄里的人是你带他们杀的？”

老鼋缩了缩脖子，声音又闷又低，说道：“不是我动的手。但……我确实投了自在教。”

它顿了一下，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急切，说道：“小子，我受够了！一千三百多年了，我在通天河里苦修了一千三百多年，屁都没修出来！自在教的大人说了，只要我入教，就传我真正的功法，一步登天！我再也不用泡在这破河里了！”

“你！！！”

关保气得浑身发抖：“就因为这件事，你带着这些人屠了我陈家庄，杀了我爹娘？！”

老鼋不说话了，脑袋又缩回去半截，为首那个黑袍人这时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评价一副工具一般，开口道：“你这老鼋说的倒真是不假，这小子虽不比那丫头适合我教，但总归也算是个天赋异禀的。若带回去加以培养，早晚能堪大用。”

关保猛地看向他，双眼通红，问道：“你是谁？！”

黑袍人没有答他，反而偏头看了一眼救生寺里面，视线落在一秤金身上，满意道：“你姐姐是真不错，灵根极佳，且竟是罕见的魔灵根。难得难得。如此，就算舍弃这道分身，倒也值了。”

关保心头一跳，往前冲了一步，挡在寺门前，说道：“你想干什么？！冲我来！”

黑袍人往前踱了半步，不急不缓的说道：“你以为，躲在救生寺里，就能被孙悟空庇护？”

关保咬牙道：“大圣爷爷一定会来的！”

黑袍人挑了挑眉，笑意更深，问道：“那你知不知道，我用了点小手段，把这方天地的香火感应切断了？你们陈家庄年年供奉那四个取经人，今日遭受灭庄之灾，却不见取经人显灵，不觉得奇怪吗？”

关保闻言，心中猛地一沉，黑袍人看着他脸上那点变化，似乎很满意，又慢慢说道：“你也不用盼别的神仙了。天庭也好，灵山也罢，此刻都看不到这里。”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随意地指了指寺里，说道：“这样吧，我可以大发慈悲。只要你跟你姐姐自愿跟我走，剩下这几十个人，我可以不杀。”

关保的牙咬得咯咯响，浑身都在抖，他想起院子里爹娘的尸体，想起满地的血，他想冲上去，跟这个黑袍人拼命，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做梦！”

黑袍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摇头道：“凡人，就是目光短浅。”

他抬手随意一拂，一股黑气凭空卷出，从寺里猛地扯出一道身影，一秤金！

她连惊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黑气裹住，整个人腾空而起，朝黑袍人飞去。

“姐！”

关保扑上去，但那股黑气只是轻轻一震，他就被弹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寺门上，眼前发黑。

黑袍人看都没看他，黑气裹着一秤金往自己身边一收，他身后一个黑袍手下双手合十，周身黑气暴涨，一瞬间将裹着一秤金的那团黑气吞没。

下一瞬，黑气炸开，人和那个手下已经彻底消失在原地，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关保眼睁睁看着姐姐凭空消失，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挣扎着要爬起来，可胸口剧痛让他再次跌坐在地。

黑袍人这才转回身，对剩下的几个手下淡淡道：“把那小子也带走。剩下的，杀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