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源没有冲向蛊仙群，而是径直扑向了高处那枚泛着微光的果核。两记杀招的余波落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粉色痕迹。

他的真元还剩四成，杀招已出了两记。第三记若再落空，他就只能退。

可他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五百年沉浮，他早把神色练成了一件穿在身上的衣服。

星宿仙尊瞳孔骤然一缩，长发在身后无风自舞。她周身的智道道痕一瞬间全部亮起，密如龟裂的纹路。

这里是天庭，是她的主场。三百多万年的经营，让她在这片天地里几乎无所不能。

方源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从不和她比谁更强，他只和她比谁更急。

粉色音波在前，魂雾在后，两记杀招绕出一个弧度，齐齐砸向那枚半透明的果核。这一下若是落实，果核必碎。

果核一碎，元始仙尊三百多万年的重生布置，就要尽数断在她的眼前。她不得不出手。

星宿仙尊将星雾猛地一收，把幽魂魔尊甩开半里，横身挡在了果核之前。那一圈道痕在她身前结成一面薄薄的盾。

轰。

音波与魂雾尽数撞在她的护体之上，天庭的云层被震开一个数百丈的空洞。她后退了三步，金色的血从旧伤里渗出来。

那血凝在半空，迟迟不落。这是智道强压气机的痕迹，说明她方才那一挡，用的是全力。

全力一挡，就该有全力一击的回敬。可方源没有。

而方源，却在这一刻停住了。他浮在半空，隔着百丈距离，静静地看着她。

他不追，也不补刀。他就那样等着，等她从那一挡里缓过来。

“星宿仙友，你挡得很快。”方源道。

星宿仙尊没有答话，只是抬眼看着他。她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她忽然明白了。

方源那一击，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是冲着果核要害去的。他打的是外围，是护罩，是那些根本伤不到果核的地方。

他打得很响，看起来很凶。可每一记都恰好停在不会造成实质损伤的位置上。

他要的只是让她回防。

仅此而已。

这个判断，星宿仙尊只用了一息。可她想不通的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原本以为，方源炸气功果，是要毁掉师尊重生的根基。若真是如此，他此刻就该往死处打。

可他没有。

他在替她护核。

一个人刚刚炸掉了果的外壳，转过头又来护果的内核，这在任何一本兵书里都说不通。

除非他一开始要的，就不是这枚果核。

“你根本没打算毁果核。”星宿仙尊缓缓开口，“你到底想要什么？”

方源没有回答。有些问题，答了就不值钱了。

他转身，冲向下方的天庭蛊仙。那不是一个人，是一片。

中洲十大古派的蛊仙、天庭的执法者、各座仙蛊屋的操控者，密密麻麻，如同蚁群。方才他们还在为星宿仙尊压阵而振奋，此刻却齐齐仰起了头。

方源没有动用杀招。对付这些人，用不着杀招。

他只放出一道又一道的月刃，薄而亮。刃身划过天庭的废墟，在天幕上拖出一道道白痕，像雨一样落下去。

月刃并不快，一转蛊师也能躲开。

可在场没有一个人躲。

因为他们的目光都在高处，都在看着星宿仙尊。他们在等她出手，等她把这个人拦下来。

星宿仙尊没有动。

也不能动。

她也在算。她算的是，方源的真元还剩四成，撑不过三记。只要守住这一波，他就得退。

可她算漏了一件事。方源这一波，本来就不打算带走什么。

她一旦离开果核，巨阳仙尊便会立刻扑上来。而巨阳此刻已绕到果核另一侧，金光流转，蓄势待发。

她面前是两个都不能输的地方，手里却只有一双。

守核，弃人。救人，弃核。

这道题没有第三个答案。

星宿仙尊咬了咬牙。

她选择了守核。

“各自散开。”她高声喊道，“都护住自己。”

这一声喊出去，比任何一记杀招都要致命。

天庭蛊仙们散开了，像一群被掀了巢的蚁。有人后退，有人遁走，也有人一边退一边回头。

他们看到的是，星宿仙尊始终没有离开果核半步。

“怎么会这样？”

“仙尊她……不救我们？”

“一枚果核，难道比我们的命还重？”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低。最后一句没有人敢说出口，只在心里过了一遍。

可不敢说，不代表不会想。

有些念头一旦生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月刃落了下来。

三座仙蛊屋被削去了顶盖，数十名蛊仙带伤，天庭的战阵散去了七成。却没有一个死。

一座仙蛊屋没了顶盖，就像一个被掀了壳的活物，里面的蛊虫四散乱爬。主持的人来不及收，只能舍了屋先保命。

方源本可以杀。以他此刻的修为，杀尽这一片人，用不了三息。

他没有杀。

他穿过那片散开的人群，如同穿过一片被风吹散的雾。衣袍扫过之处，蛊仙们纷纷让开，让出一条笔直的路。

然后他停住了。他回头，看向那一片惊魂未定的天庭蛊仙。

“你们看清楚了。”方源道，“她护的是果核。”

没有人应声。连风都像是停了。

可每个人都听懂了。

星宿仙尊听到这句话时，手指微微一颤。她这才明白，方源从来就不想杀这些人。

他想要的，是让这些人亲眼看见，天庭的仙尊在生死关头护的是一枚果核，而不是他们。

这一眼，比杀死一百个蛊仙更有用。

人心。

那才是天庭真正的根基。

方源要的不是他们的命，是他们心里那道裂。

天庭立了三百多万年，靠的从来不是道痕多寡，而是这满天的蛊仙愿意相信，天庭会护着他们。

而方才那一声“各自散开”，把这三百多万年的信，撕开了一道口子。

方源要的就是这道口子。

这道口子生在最要紧的地方。天庭与魔道对峙了这么多年，靠的从来不是谁的法力高，而是人心齐。

人心一散，再多的道痕也补不回来。

他不急着走，是因为他要亲眼看着这道口子裂开。裂开了，才算数。

他站在那一片沉默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南疆山寨里见过的一件事。

一个家族的长辈，为了保住库房里的元石，把十几个族人丢在了外头。

那一夜之后，那个家族就散了。人心散了，再多的元石也留不住。

这个道理，他在青茅山时就已经懂了。天庭却还要再学一遍。

很多年前他还只是一个丙等的少年，站在山寨的祠堂外面，听里面的人争论要不要弃掉几个远房族人。

那次争论了三天。最后那些人被弃了，祠堂里的香火照旧烧着。

可三年之后，那个家族就败落了。败落不是因为外敌，是因为再没人肯替它卖命。

有些账，要十几年才能看见。

方源从来不急。他算的账，从来都是长账。

“炼天魔尊。”星宿仙尊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怒意，“你好深的算计。”

“仙友谬赞。”方源淡淡道。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却越过星宿仙尊，落在了她身后那枚果核上。

果核的表面，已经泛起一层极淡的光。那光从内部透出来，一寸一寸地游走，像是在寻找什么。

那是有东西要出来了。

方源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可他说出口的，却是另外一句。

“巨阳仙友。”他高声道，“果核东南角，护罩最薄。”

巨阳仙尊闻言，眼中精光暴射。他不再等待，数十根金色撞柱齐齐轰出。

撞柱砸上果核外围的护罩，护罩一阵乱颤。星宿仙尊脸色大变，回身去挡。

方源仍浮在原处，静静地看着。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点弧度。

下方散开的人群里，有一个人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

那是古月方正。

方正看着半空中那个身影，手心全是汗。他听不清方源说了什么，却看得清满场蛊仙脸上的神情。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他总想超过哥哥，超过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的人。

他追了三百年，才慢慢明白，有些东西是追不上的。

不是实力追不上，是那种看事情的方式追不上。

那些神情里有惊愕，有愤怒，有惶恐。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那是怀疑。

这些人方才还把性命托在一个人身上。此刻，他们开始想，那个人值不值得托。

从今天起，天庭再也不会是原来的天庭了。

还有一个人，正把手按在自己的心口。那里藏着一只蛊。

九转，爱情蛊。

那只蛊她养了很久，从没舍得动用。因为她只有一次机会，用完了就没了。

赵怜云的目光越过满场的蛊仙，落在方源的背影上，一寸也没有移开。

天庭的苍穹之上，风忽然停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