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旗离地的那一刻，十一件兵器同时转向周行野。最先赶到的是一柄短斧，斧刃没有冲着人来，只削他左手抓住的旗杆。

周行野拧腰侧步，掌中长枪贴着石阶扫过。枪尾先撞开持斧少年的手腕，枪头随后点在另一人的膝前。那人若继续往上冲，膝盖便要先撞上枪尖，只得收脚侧让。石阶中间空出半条路，周行野拖旗穿了过去。

问道阶共一百级，旗原本立在第三十级，顶端石台中央有一个巴掌宽的圆孔。谁把旗插进去，谁便拿走砺锋城最后一枚问道令。

开试前，主考只说过两句话：旗入石孔，胜负即定；铜钟三响，所有人停兵。周行野记得很清楚，所以没有回头。

精铁旗杆比他的枪沉近一倍，破旗又兜风。周行野让旗尾贴着石阶滑行，只在越过石沿时提起半寸，火星一路从脚边弹开。

又上十余级，右侧有人扑来。周行野以枪杆敲向石沿，那人下意识避开落脚处，肩膀正撞上左边追来的同伴。后方几人被迫分开，他已拖着铁旗冲出包围。

观战席上的叫喊越来越远。不是因为人群安静，而是问道阶越往上，风越硬；周行野渐渐只听得见自己的喘息，以及铁旗拖过石面的锐响。

他跑到第七十五级时，前路终于被人截断。

梁照川站在第七十七级，窄背刀尚未出鞘。刀鞘斜压而下，恰好封住右侧最容易发力的三层石阶。左后方，邓岳提着厚背刀追了上来，与他一前一后，把周行野夹在中间。

两人先前并不相熟，只在周行野夺旗后交换过一个眼神：先让持旗的人出局，再分胜负。这是眼下最省力的办法。

“旗留下。”梁照川语气平静，既没有劝降，也没有嘲弄。

周行野看了一眼他脚下的位置：“你们两个人，怎么分一枚令？”

“等你下去再分。”梁照川踏下一级。

刀仍在鞘中，速度却不慢。乌黑刀鞘横击周行野肩颈，邓岳几乎同时从后方逼近，一刀切向铁旗末端。前后两击没有半分花巧，逼的只是他不能同时护住自己和旗。

周行野忽然松开左手。铁旗向下坠去，邓岳那一刀顿时斩空；他以脚背勾住旗杆，长枪同时向上斜挑，与梁照川的刀鞘撞在一起。木杆猛地弯下，梁照川只退了半步，周行野右臂却从肩头一直麻到指尖——力气和修为都差了一截。

他借枪杆回弹，侧身抢上一级。梁照川没有追着他的胸口猛攻，反而回刀封路；邓岳也已重新站稳。两个人仍旧一前一后，没有因为第一次失手便乱了章法。

周行野又试一次。枪尖虚点梁照川左眼，脚下却向右切入；梁照川眼睛都没眨，刀鞘下沉三寸，准确压住枪身。邓岳从后方伸手，五指距离铁旗只剩一尺。再纠缠两个回合，下面的人也会追到。

周行野把最坏的结果在心里过了一遍，准备硬挨邓岳一刀，换一条上行路。

正午的阳光忽然暗了一瞬。

周行野以为云遮住了太阳，抬头时，天上却没有云。

问道阶两侧，屋檐、石柱、兵器与数千名观战者的影子，竟在同一刻倒向东方。它们又细又长，像整座砺锋城被什么东西从东面拽住，正在一点点拖出原来的位置。

城外传来一声低沉轰鸣。

万道原常年不散的灰白雾障从中裂开。不是被风吹散，而是一层压着一层向两侧退去，露出雾后隐约起伏的黑色山脊。

有人在观战席上喊道：“潮提前了！”

声音传到石阶上时，那人的嘴已经合拢。

问道台先被推到天边，下一瞬又只剩一步之遥，石孔几乎贴上周行野脚尖；还没等他迈步，整座石台又沉到下方，像悬在深井底部。梁照川的瞳孔骤然收紧。

“退！”主考的喝声从场外传来，“护住外场，敲钟停试！”

石阶两侧升起土黄色光幕，护住向前拥挤的人群。主考抬手抓向悬在一旁的铜钟，手臂明明已经伸直，手掌与钟槌之间却仍隔着数丈。

周行野脚下的第七十五级石阶骤然向后一缩，他只能往前。

前脚踏上第七十六级，落下时，石阶上的刻痕已经变成了“八十三”。中间七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抽走，邓岳的惊呼则从他身后变成了头顶。

周行野来不及寻找那声音。梁照川紧随而至，刀鞘横截他的去路。两件兵器刚刚相触，梁照川脚下的第八十四级陡然立起，在两人眼前翻成一堵石墙，他随即向后坠去。

他反应极快，五指扣进石沿，窄背刀脱手落下。那柄刀没有坠向地面，而是在半空划过一道弯弧，消失在本该是第八十一级的位置。

周行野想伸枪，眼前却先白了一下。三幅彼此重叠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

第一幅里，邓岳从错乱的石阶上跌来，一把夺走他脚边的铁旗。

第二幅里，梁照川的手指从石沿滑脱。血从指甲下迸出，溅上周行野按住铁旗的左掌；那人坠入看不见底的窄缝，周行野则踩过他刚才的位置，亲手把旗送入石孔。

第三幅最短。

一杆折断的木枪横在石缝上，梁照川双手抱住枪杆。周行野掌心淌血，铁旗仍在他的脚下。

画面倏然消失，周行野胸腔里的那口气险些断掉。

是幻觉，还是这片错乱的石阶已经把他的脑子也搅乱了？

梁照川扣住石沿的手正在下滑。邓岳的靴底从上方那级石阶露了出来，与第一幅画面一模一样。

如果什么都不做，第二种结果对他最有利：少一个强敌，旗也仍在自己手里。周行野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一脚踩住铁旗，伏低身体，把木枪横着送过石缝：“抓住！”

梁照川抬头，视线先落在枪杆上，又移到周行野脸上。

他只迟疑了半瞬，便松开一只扣住石沿的手，抓向枪杆。待枪杆贴近胸前，他才放开另一只手，以双臂抱紧。木枪被下坠的身体压弯，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周行野双脚蹬住石面，双手后拽，一股巨力立刻把他拖向石沿。

鞋底在碎石上犁出两道白痕。他的膝盖已经抵住边缘，再往前半尺，两个人都要掉下去。

邓岳恰在这时落回石阶。他看见被周行野踩住的铁旗，动作没有半点迟疑，俯身便抓。

周行野腾不出手，只能脚腕一勾，将旗杆向自己身后踢开。邓岳抓了个空，顺势一掌推向他的后背。

掌风压近衣衫的刹那，错位的石阶开始复原。

第八十三级猛地向左，第八十四级则向右沉落。木枪被两段石沿夹在中间，同时承受梁照川下坠的重量与周行野回拉的力量。

咔嚓！用了八年的枪从中崩断。

枪杆崩开的同时，石阶复位的推力已经把梁照川送向内侧。周行野后仰完成最后一拽，梁照川抱着另一半断枪翻滚回石面，肩背撞得一声闷响。周行野手中只剩半截木杆，右掌也被断口豁开，血顿时浸进指缝。

邓岳那一掌终究落在他背上，打断了他的呼吸。周行野踉跄扑出，没有回头去捡断枪，而是顺势抓住滚到前方的铁旗，双手一抬。旗杆撞上邓岳第二掌，震得他右掌伤口再次裂开。

太重了。

周行野平日的枪以韧木制杆，重心正在双手之间；这杆铁旗头重脚轻，迎风的旗面还在拉扯。他本想横拦，动作却慢了半拍，邓岳的手掌擦过肩头，在衣服上撕开一道长口。

下面的追兵已经越过第六十级，场外的主考也终于抓住钟槌。周行野没有等待那三幅画面再次出现。

他把旗杆向左一横，先封住邓岳侧移的位置。邓岳不愿被逼到仍在晃动的石阶边缘，只能踏上右侧唯一稳定的落脚处。

周行野随即露出右肩。邓岳果然从那个方向进刀，厚背刀被破旧旗面一卷，刀势只偏开一寸，却已经足够周行野侧身穿过。

前方石缝正在合拢。

他倒转旗杆，杆尾撑住石沿，整个人借力跃起。沉重铁旗带着他越过最后一道错位，旗面在风中骤然展开，遮住了问道台上的阳光。

当——第一声铜钟终于穿过混乱的距离。

周行野双臂发麻，胸口还压着邓岳那一掌的闷痛。他没有停，拖着铁旗冲过最后十余级，杆尾对准石台中央，重重插了下去。

铁与石碰撞，声音比钟声更近。旗入石孔。

当！当！

后两声铜钟紧跟着响彻全场，所有兵器停在半空。

问道阶上的距离迅速恢复。消失的台阶重新出现，弯曲的刀在第八十一级上方坠落，哐啷一声砸进石面。有人站立不稳滚下数级，也有人扶着石栏，怔怔望向自己的兵器——一名少女的剑鞘结了白霜，另一人的袖口正跳动着细小电光。

城墙方向，大片沉寂多年的刻痕同时亮起。没有人再只看着问道台。

周行野靠住铁旗，咽下喉间的血腥，一点点接回呼吸。

主考踏上恢复正常的石阶，先看了一眼梁照川，确认他只是肩背受伤，随后才走到台前。

“铜钟第三声落下以前，旗已入孔。”他摘下腰间一枚青黑色令牌，递给周行野，“本场结果有效。”

周行野接过令牌。冰凉的金属贴住掌心伤口，疼得他手指一缩。这就是问道令。他为它练了八年枪，今日拿到时，自己的枪却只剩半截。

梁照川捡回窄背刀，走到台前。他右手五指满是石屑，指甲裂了两片，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你本来可以不管我。”他说。

“我知道。”

“那条命我会还。”梁照川看向插在石孔里的铁旗，“这面旗，我也会再抢。”

周行野把问道令收进怀里：“下一次别找人堵我。”

梁照川嘴角动了一下：“下一次，我一个人。”

当天夜里，周行野把半截旧枪带回了家。母亲没有先问令牌，只把他按到灶边坐下，剪开右掌被血黏住的布。父亲蹲在门槛旁，将断口对着灯看了许久。

“明早跟我去选木头。”父亲说。

“家里还有钱？”

“买不起整杆，买根枪材还够。”父亲把断枪放到桌上，“你自己刨。”

母亲低着头给他挑木刺，忽然问：“人救回来了？”

“救回来了。”

“那就行。”

她手上稍一用力，周行野疼得吸了口凉气。

夜深以后，小店熄了灯。周行野独自坐在桌前，按照练了多年的节奏运转《留真息》。这门呼吸法不能增加多少气力，只能让人把刚刚经历的一个动作重新沉进心里，找出发力和步法里的错误。

他想复盘的是断枪前的那一拽。

呼吸渐缓，问道阶上的风声重新从记忆深处响起。右脚怎样蹬地，腰背怎样后沉，枪杆弯到什么程度，一处处都很清楚。

然后，他又看见了那三幅画面。

邓岳夺旗。梁照川坠落。木枪折断。

呼吸在胸口一乱，周行野睁开眼。

桌上只有半截旧枪，右掌的伤口也仍裹在白布里。屋中安静，隔壁偶尔传来父亲翻找枪材的轻响。一切都与他亲手选下的结果相同。

可他的左掌，却正一滴一滴往下淌血。

那血温热、黏稠，落在桌面上却没有半点痕迹。

周行野盯着空无一物的掌心，许久没有动。

他记得这种温度。

在第二幅画面里，那是梁照川从石缝边缘滑落时，溅到他手上的血。

可那个人明明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