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满提着一条冒烟的裤子，发现盆里的草正在打雷。

他刚睡醒，脚后跟还没踩进鞋里。原想把晒衣绳往上提一提，免得裤腿垂进泥中，谁知手才伸过去，草尖上白了一下，裤子就着了。

顾小满赶紧往地上拍，连着踩了几脚。鞋帮踩塌了，也顾不得提。烟气散后，他拎着裤腰抖开，膝盖上透出一个窟窿。昨晚缝的针脚还在，里面那块布没了。

他把裤子放到窗台，转头看盆。

芦苗顶上悬着一团拳头大的乌云，离叶尖很近，青黑的云边慢慢翻卷。晒衣绳被风吹得碰墙，它只随芦苗轻晃。云底落了两滴水，一滴挂在叶上，另一滴掉进盆里。

顾小满抬头望望天。雨已经停了，屋脊外是一整片灰白。

喀。

盆沿开了一条缝。

他那只手伸出去时，还想着把松开的泥兜住。食指刚到叶边，一线白光便擦过虎口，整条胳膊猛地缩了回来。他后退，脚跟撞上浇苗桶，桶在垫脚砖上翻了个身，水从鞋口灌进去，哗啦啦沿门前的浅槽流走。

“嘶——”

他夹着胳膊站了一会儿，眼泪都疼出来了。手背先麻，随后才火烧似的烫。指头能动，可一张开，虎口就像绷着什么。

盆里最粗的那根芦苗歪下去，乌云也低了。他蹲在门槛后，隔着几步看，心里先冒出个念头：扔了吧。

怎么扔？铲子是铁的，连着一截木柄。方才还没碰着，他就挨了这一下。用车拖出去，又往哪儿放？

他摸到门后的锄把，摸了片刻，手还是松开了。

一滴檐水掉进后领，冰得他缩了缩脖子。屋前牵的绳上还有外衣和两块洗过的布。他沿另一边挪过去，把衣服连绳解下来，抱回屋里，搭在床尾。被褥往里推，贴着漏雨那边的床腿垫一片破瓦。忙完才发觉自己一直弓着背，仿佛屋外那团云能看见他似的。

窗台那条裤子暂且没管。

他舀清水冲手，冲了又冲。木瓢架在缸沿上，右手搭在下面，凉水滴完了便用左手再舀。门外有人喊，他应了一声没听清。等把伤手提起来，才看见罗田牙站在浅沟外，正拿树枝刮靴底。

“喊你半天了。”

“在屋里。您等一下。”

顾小满找出一块洗净的布，包住手，结打不紧，便先掖进袖口。他迈过门槛，把踩瘪的鞋后帮提起来，袜子里积着水，脚一落地就响。

罗田牙听了听，没往里走。

“哪儿放的响？”

顾小满朝盆看。田牙跟着看过去，乌云恰在这时亮了一下，他把已经向前探的身子收回来，靴尖也往后撤了半步。

“你养的？”

“昨夜还好好的。我正想找人问。”

“别把屋点了。”

田牙将刮过泥的树枝插在沟边，抽出夹在腋下的账簿。簿子外面裹着油布，他一层层解，顾小满已经知道接下去是什么话，还是站着等。

“这一季十二铢。凑齐了没有？”

顾小满没吭声。

“小满。”

“我知道。”他赶紧接话，“前阵子雨没歇，翻地的活都停着。原说那边要几个人，我去过两回……”

罗田牙把拇指压在纸上。顾小满声音小了些，终于不说那两回白跑的路了。

“七天。您给我留七天，我送去。”

“我给你留，别人就不问了？那头有人来过，连屋子都看了。”

“哪天来的？”顾小满问完，又补道，“我不是问您。我的意思，屋里还有东西呢。”

田牙看了他一眼。

顾小满低头挤鞋里的水，脚趾抵着鞋底，没挤出来多少。屋里那半缸米搬走不难，床可以拆，灶搬不了。上一季灶口让他重新抹过，父亲留下的旧锅坐上去，刚好不漏烟。

罗田牙翻到下一页，忽又翻回来。

“第七天。”他说，“我在东路收钱。过了可别拦着不让进。”

“成。您给写一下。”

“还怕我反口？”

“怕我记岔。您写清，我揣着。”

顾小满回屋搬了矮凳，田牙用袖口扫了扫凳面，搁下账簿，在一条纸上记租额、田号和期限。写到一半，又指指盆：“田契上是菜地。你要改养雷材，下季得另问。”

“这季十二，没多的了吧？”

“上头写着呢。”

纸递过来，顾小满先用衣襟内侧擦左手，再捏住干边。他看了两遍，进屋夹到《养身六势》里。书的封皮早脱了，用两片旧纸补着，催租条比书页白，一眼就能翻到。

田牙已重新包好账簿，顾小满追到门口。

“罗爷，那种雷材……坊里是怎么收？”

“各铺收各铺的。你去问价。”

“这盆您瞧着能——”

“我又不买。”

罗田牙抬脚跨沟，裤角挂住了草梗，低头摘下来，便去下一家了。顾小满替他把矮凳搬回屋，凳腿在门槛上磕了一下，身后的草也闷响一下。他停住，等了等，才把凳子放稳。

这木头若是当初拿去修车，也不知会怎么样。

那时还冷，料场里新卸了几捆拆阵旧木。他挑了几块按斤称，本来只差一截车架撑条。回家削到这块，黑皮下面露着湿白的髓，刀口过去，还粘出一点细丝。他拿拇指抹了抹，没舍得再削，给它裹上湿土，放在屋檐内侧。

后来别的木头都用了，唯独它留了下来。顾小满浇菜时顺手给一点水，冷夜搬进屋，出太阳再端出来。昨晚看见白髓贴着硬壳鼓起，他挑开一小道，取沟边新挖的一小丛芦苗试接。一根粗，两根细，还带着原来的须根，外面捆了草绳。

他做过菜苗的嫁接，死过不少，也接活过。至于旧阵材里面是什么，他连名都叫不全。

现在那条接缝还在，白髓从裂开的盆口露出来，沾着散土。芦叶朝下卷，比刚起床时更蔫了。

顾小满取来一块宽木板，先把盆旁的杂物拨开。他站在板的另一头，一点点把板边送到盆底，盆挪一寸，他就停一下。拖到离茅棚稍远的干砖旁，砖高了些，板突然一斜，又有一小块泥从缝里滑落。

云里细光连闪，最粗的叶尖灰了。

“不动了，不动了。”

他也不知道在同谁说话，手掌抵住板，半天不敢抽。等声响缓下来，才慢慢退后。风把散落的土吹干一层，露在外面的白根还湿着。

顾小满看着那条根，转身找长柄木勺。小勺原来用来舀糠，洗过还带些陈粮味。他蹲在盆侧，从散泥里取一勺，远远伸过去。

第一勺滑了。他撑着膝盖歇一歇，换个方向，又送一勺。泥终于贴住那条根，掩到接缝下面。他把勺抽回来，既不见叶子立起来，也不见云散，只是响声隔得长了些。

他在地上蹲到脚麻，便坐在门槛上等。面前的浅水里浮着一根草茎，卡在砖边转圈。半晌，芦苗没继续往下倒，他才去拿绳，沿着盆壁松松兜了两圈，结留在背着叶尖的一面。

胃里饿得难受，他想起灶边还有半碗昨夜的粥。揭开盖，碗沿沾了泥星，索性先放下，另拿一只空碗装剩饼。饼外面干硬，掰不开，他用门牙慢慢磨，嚼软了一点，再咬下一口。

“顾小满！”

钱老四站在隔壁豆畦里，手里捏着几株苗，裤腿卷到了膝上。

顾小满端着碗走近，鞋才下埂，泥水便漫过脚背。最低的两行豆苗伏在浑水中，有的叶子贴着泥，有的茎已经折了。钱老四没说话，拿苗朝他门前的水槽一指。

那个浇苗桶早空了，槽里却还在走水。

顾小满沿槽望上去。昨夜渠里涨了水，一片片浮草挤过低口，正顺着他新挖的槽往下淌。前日挖的时候，水明明朝外走，他还在沟边站着看了好一阵。

“我把口堵住。”

“快些！”

他把饭碗往高埂上一搁，去抱屋侧的草捆。手刚攥住绳，虎口便疼得松开了。钱老四看见他往回缩，骂道：“草给我！你弄土！”

两人踩进浅槽，草捆横着压住缺口，水从下面钻，顾小满用左手推土筐，推一筐倒一筐。钱老四弯腰压草，半天没直起来。顾想让他先歇一下，水又从边上跑了，只好把话咽回去。

午后云层薄了些，泥上亮起一小片日光。来水总算慢了，豆畦里还存着水。钱老四用锄头试开一条浅槽，流不动，又把泥盖回去，改拿竹签挑叶。

“明早数。”他喘着气说，“坏的你认。别到时说没看见。”

顾小满点头，站在原处揉手腕。

“钱叔，有几株还没断，您先别拔。”

“我种的我不知道？”

他不再说，蹲下来一起拨苗。钱老四没赶他，只叫他别踩边上那一行。

太阳偏到土屋后头，两人各自回去。顾小满的碗还搁在田埂上，饼被风吹干了，碗底有只小虫。他把小虫弹走，夹着碗，一瘸一拐往家挪。左鞋里有沙，走一步磨一下，到了门口才脱下来倒。

盆还在干砖旁。细小的乌云悬着，芦叶已不再往下卷。

他咬着饼蹲下，握住远处的板端，试着推了半寸。盆动，草动，那朵云也跟着往前挪。顾小满朝天上又看一眼，握着板端，慢慢把它拉回原位。

这回他看清了。

他坐在湿鞋旁，慢慢把剩饼吃完，回屋翻出三枚铢钱，摊在那张催租条边。明早还得赔钱老四的苗，这三枚不能就这么给出去。

顾小满又从窗台取下烧坏的裤子，把窟窿处折进去，铺到桌角。盆暂时不能再动了。他挑了几根旧竹条，在外圈扎好，找块木片写上“勿碰”，挂到绳上。

收笔时，云里轻轻响了一声。

他左手还捏着炭头，隔着绳看了它一会儿，把晾衣杆搬去了屋子的另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