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烊前，周正数过柜上的纸人，六个。打烊后再数，还是六个。只是最左边那个，换了个站姿。

他把灯关了，数到三，又打开。

六个人立着，姿势和他记得的一样，又和他记得的不太一样。左首那个的脸朝着门口，他印象里，它该朝着里屋。

周正看了两秒，把抹布搭回柜角，没再管它。

这条巷子里做白事生意的铺子，晚上都亮灯。灯不是给活人留的，是给路过的东西留的，省得它们以为这户人家不开门，绕到后窗去敲。这套说法他从小听到大，一句没信过。

真正让他犯困的是白天。

清明过后第三天，研学团最后一批。七个小孩，两个老师，一个跟着来的家长。周正站在柜台后头，手里捏着一只纸扎的兔子，耳朵扎歪了，怎么掰都掰不回去。

“老师，纸人会走路吗？”

“会。”周正把兔子耳朵按下去，“你不动它不动。”

小孩不说话了，盯着他看。带队的女老师笑了一声，赶紧把话接走：“那，这个叫什么呀？”

“纸活儿。”他说，“叫纸扎也行，叫扎彩也行。老辈人管这个叫手艺，现在管这个叫非遗。名字换了好几个，活儿没换过，都是给死人用的东西。”

老师的笑僵了一下。

“老师你别怕。”周正把兔子往台上一放，“这兔子不是给死人用的。这是文创，三十八一只，扫码拿走。给死人用的那种，我一般不往柜台上摆。”

家长在后排咳了一声。

后面半小时，他带着七个小孩转了一圈铺子。纸马、纸屋、纸灯笼、糊好了一半的纸箱子。小孩问什么都问，问为什么纸马要扎得比真马小，问那栋纸房子里面有没有厕所。有个扎小辫的姑娘问得最狠，问这些东西烧了以后去哪儿。

“顺着烟走。”周正说。

“烟散了怎么办？”

“那就到了。”

这回答把一个老师听得直点头，另一个老师一直在看手机。周正看出来了，那位老师全程在算返程大巴的时间。

他其实挺会讲这个。美院四年，城里那家文创公司三年，他给甲方讲过三十七版方案，讲到后来客户都不听内容，只听他怎么把话说圆。现在他对着七个小孩讲话，效果差不多。

扎一只纸马，快的话三天。先破竹，劈成条，火烤定型，扎出骨架子；然后糊纸，一层一层，糊到第三层才不透光；最后上色，眼睛要留到最后画。画早了，那匹马看着就是死的。

手艺是爷爷的。他小时候蹲在旁边看，看了整整一个暑假，只学会了劈竹。那会儿他嫌这活儿脏，灰大，还伤手。

“叔叔，这个多少钱？”

“那个不卖。”

“为什么？”

“卖了它就没家了。”

小孩被这句话唬住了，旁边的家长没唬住。临走时那位家长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问，纸马能不能做小一号，摆在客厅当摆件，三百块。

周正看了她两秒：“您家客厅挂全家福吧。”

“挂啊。”

“那就别摆这个。”

家长没听懂。他也懒得解释。挂照片的墙上摞一匹纸马，这活儿他真要接了，晚上得有人来敲门。

研学团走的时候，有个小孩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老师，它们晚上会不会动？”

“白天你看它不动，是因为它知道你看着。”

小孩挠了挠头，被老师拽走了。

铺子安静下来。周正把柜台擦了一遍，把纸兔子摆正，把早上买的豆浆喝完。日子其实还行，一天能卖三四只文创兔子，周末接个研学，交完水电剩不下多少，但也饿不死。

要不是门口那张纸，这日子还能接着过。

中介小刘是下午两点来的，白衬衫，腋下夹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进门先看了一圈，眼神扫过纸人的时候停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周哥，还是那个数，四十三万七。”

“嗯。”

“您这一片，就剩您这一家了。前后都签了。您要是再拖，评估价往后走是往下的。”

周正蹲在门口拿砂纸磨一块竹条，头都没抬：“上回你说的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这回真是最后……”

“那你上回那份叫彩排。”

小刘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袋往柜台上一放：“周哥，我说句实在的。您这铺子四十平，一年流水十来回万，您守着它图什么？”

“图我爷爷。”

小刘张了张嘴。他大概是想说“老人已经走了三年了”，但这句话在人家铺子里说出来，怎么都不合适。他把文件袋推到柜台边缘，退了一步。

“您留着吧，随时。”

人走了。周正站起来，把文件袋拎起来掂了掂，扔到柜台下头那口旧木箱里，跟前面几张摞在一起。四十三万七，比上个月多两万。

他没跟任何人说这三万他其实有点心动。

四十三万七，他晚上躺床上算过。首付不够，开店不够，回城里租个像样的单间，交完一年房租，剩下的能撑两年。两年之后怎么办，他没往下算。

他不是没想过走，想了半年了。每次算到“两年之后”，脑子就自己拐个弯，拐回铺子里那六个纸人身上。

今天这个数比上个月高。他再算到“两年之后”的时候，头一回没拐弯。

傍晚赵满堂端着一碗毛豆过来了。隔壁寿衣店的老爷子，六十九，围裙上有三块油渍，从早到晚跟谁都能聊半个钟头。

“又来了？”

“又来了。”

“签了没？”

“没签。”

赵满堂把碗往柜台上一搁，坐下，剥豆子。剥了三个，开口：“你爷爷当年就说过，这条巷子早晚留不住。”

“您跟我爷爷，谁先说的？”

“你爷爷先说的。”赵满堂嚼着豆子，“他说的时候是零三年。那时候这巷子半条街都是干我们这行的，花圈、香烛、木器、纸活儿，一家挨一家。他站门口抽着烟说，这些铺子早晚都得关了。”

“他说得挺准。”

“他说的准的事可太多了。”赵满堂往巷口那边努了努嘴，“他就说错了一件。”

“哪件？”

“他说他能把添福号传下去。”

周正手上顿了顿，竹条上的砂纸滑了一下。

三年前那天的事，他记得一部分。记得接到电话的时候人在城里，出租屋的阳台晾着两件衬衫。记得赶回来的时候巷口停着车，赵满堂蹲在门口抽烟，烟灰落到鞋面上都没弹。中间有几天，他想不起来。

不是记不清，是没有。像一册书里被人悄悄抽走了几页，剩下的页码都对得上，看不出窟窿。

他以前跟人提过一回，人家说，那是你不愿意想。他后来也这么认了。人丢了一样东西，总得给自己找个说法。

“想什么呢。”

“想晚饭。”周正把竹条放下，“我家没米了，这一碗够不够蹭。”

“不够。”赵满堂把碗往自己那边挪了两寸，“你要蹭饭，得把你的铺子先关了。”

“关了不挣钱。”

“那就别吃。”

“您这豆子也不值钱。”

“豆子不值钱。”赵满堂站起来，围裙往腰上一系，“规矩值钱。”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指了指铺子的后头。

“天黑以后，后门别开。”

“为什么？”

“这条巷子的老规矩。”赵满堂说，“你爷爷在的时候，太阳一落山，前门开张，后门就插上。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为什么。我也没问。”

“您信这个？”

“守规矩的人，一般都不是因为信。”老爷子往外走，“是因为见过的规矩，比见过的人多。”

周正在柜台后面站了会儿，去里屋翻东西。

拆迁办要一份铺子的产权材料，他记得爷爷把一堆纸塞在里屋那口樟木箱里。箱子打开，油纸包了三层，底下压着一本册子。

线装的，青布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他翻开第一页。

字是爷爷的字，横平竖直，一笔一画，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会顿一下。整页只写了三条。

一、昼夜两张单。

二、只收执念，不收钱。

三、不看脸，不问死因。

下面空着。纸是黄的，字是黑的，墨色晕开过一点，看着有些年头。

他往后翻。后面是账。

十二月初九，纸屋一间，收：一句没说完的话。

正月十六，纸马一匹，收：一个没等到的人。

二月廿三，纸灯一盏，收：一句没说完的话。

字迹一样，工整，条目清楚，跟前面那三条规矩出于同一只手。每一页只记三样东西，日期、纸活、收了什么。中间有几页的“收”字后头是空的，像没来得及填。

最后一条记在三月初三。

三月初三后面还剩半页空白。三年了，那半页一直空着。

周正盯着这几行看了很久。

“昼夜两张单。”他念出来，念给自己听。

他爷爷当过十二年街道办的会计，写材料是一把好手。这是记账的写法。一、二、三，条目清楚，注明成本。

他把册子合上，搁在箱口，没敢放回去，也没敢拿走。抬头的时候看见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后门的门闩是老式的木头的，一根横木，两个铁扣。三年没开过，横木上落了一层灰。他走过去把灰擦掉，手上沾了一层白。擦完站那儿想了想，把横木抽出来，靠在墙上。

他在城里住过电梯楼，那种门一关就是你一个人的门。回巷子这半年他最喜欢的一点，就是这道后门的推门声，木头挤着木头，一声闷响，很实在。

夜里十一点四十，他关了前门的灯，准备睡觉。

十一点五十二，他听见后门响了三下。

不重，也不轻。像是有人在门口站着，抬起手，慢慢敲的。

周正站在里屋门口，没动。他能听见巷子里的风声，听见赵满堂家电视的声音，听见谁家的排风扇还在转。外面那些声音都很正常。

他等了十几秒。

又响了。还是三下。

他想起风。这种老屋的门缝都漏风，风灌进去顶门扇，顶出点动静，很正常。他把这个理由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得挺顺，就是没敢走过去看。

十二点零几分，他给赵满堂发了条消息：您家后门刚才响没响。

回得很快。

“睡了啊。”

过了十来秒，又来一条。

“怎么了。”

“没事。”这两个字发出去，他自己都没信。

第三回敲起来的时候，他没等。

周正把手机手电筒打开，走过去，拉住门扇。门缝开了一条，冷气先进来，然后是石板地的味道，湿的，带一点土腥。他把头探出去。

巷子空着。对面墙根堆着两捆旧竹子，路灯在巷口亮着，光照进来半截，再往里就是黑的。

没有脚印，没有人，没有风把什么吹倒。

他站了一会儿，把后门拉上。

拉门的时候他用肩膀顶了一下。老木门都这样，得顶一下才算严实。

门没动。

他又顶了一下，还是没动。周正蹲下来，顺着门缝往里看。

横木卡在两个铁扣里，压得端端正正。

那根横木刚才靠在他脚边的墙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那六个纸人。

它们都朝着门口，脸朝着他。

门栓是从里面插着的。周正没有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