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悬在天穹，迟迟不落。

灼热的光僵死般铺落荒原，没有推移，没有轮转，仿佛从亘古之前便钉在这里，还要恒久照耀下去。

青石部落壁垒外侧的废料分拣场上，热风滚滚，毒雾沉沉。

戈烈双臂抱胸，背着一根异兽骨矛，站在斑驳的日光里，居高临下睨着身前躬身喘息的少年，粗粝的嗓音穿透凝滞的空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蛮横。

“这批废墟废料，全部归你分拣，趁着长昼还没彻底落幕，抓紧干活，等长夜一到，大地冰封，想外出拾荒都没机会。”

陈野扶着膝盖，单薄的胸膛微微起伏，常年缠身的低烧让他头脑昏沉、四肢虚软，满身新旧伤痕牵扯着细密钝痛，他抬眼望向远处泛着灰白雾气的古墟，声音低沉干涩，没有半分辩驳，只剩陈述。

“古墟那片区域，辐尘很重。”

“重又如何？”戈烈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眼神里满是鄙夷，“部落族人个个骨骼畸变、皮肉异化，天生耐毒抗辐，根本不惧这点辐射，也就你这一身干净的皮肉，娇贵得离谱。这片废土，怕毒、怕痛、怕熬，就不配活着。”

一旁，老坎拄着锈蚀的金属拐杖，那条被异兽致残的左腿微微弯曲，苍老的身躯在烈日下显得佝偻单薄。他拐杖重重顿在滚烫岩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不针锋相对，却隐隐护着身前少年。

“烈小子，那处古墟辐射超标，就算是部落的畸变战士，久待也会积下暗伤，折损寿数。”

戈烈瞥了他一眼，碍于老坎是部落元老、跟着首领石莽开荒的旧人，压下心底的不耐，语气依旧强势冷硬：

“再难的活也得有人干。百日长昼将尽，长夜寒潮转瞬即至，到时候寒冰封死山河大地，异兽大举迁徙奔逃，必然冲击壁垒。现在不攒够金属建材、草药物资，壁垒守不住，整个部落都得陪葬。”

他目光重新落回陈野身上，压迫感十足：“能干就咬牙干，干不动，部落不会白养一个没用的废物，哼，我破土舀了水，就先回去了。”

话音落，戈烈不再多留，转身大步离去，蛮横的气场渐渐消散在毒雾之中。

场上只剩陈野与老坎二人。

热风卷着细碎荒尘贴地游走，看似轻盈无害，却是荒原最隐蔽的杀机。陈野下意识抬手拽紧破旧衣袖，严严实实裹住裸露的手腕皮肉，这是他刻入本能的戒备。

老坎抬眼凝望天穹那轮恒久不动的惨白烈日，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息，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闻。

“天光已经开始柔化，幽黑长夜很快就会侵染整片天地。半年长昼的炙烤熬完，接下来便是百日极寒冰封。这夹缝之地的苟活日子，只会越来越难。”

陈野望着死寂荒原，眸底晦涩沉沉，轻轻颔首，语气平淡麻木，像是在给自己下达生存指令：“我知道。多拣一块铁，多吃一口饭。”

老坎看着他满身交错、反复溃烂结痂的伤痕，眼底藏着一丝无力的怜惜，欲言又止，最终只剩一句沉沉叮嘱：“荒尘沾身便会溃烂，日积月累便是无解暗伤。万事小心，别把命白白耗在碎铁废料上。”

语毕，老坎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缓缓走入远处腐朽的壁垒之内，场地彻底归于寂静。

脚下大地化为干裂死灰，龟裂纹壑层层撕裂土层，漫向模糊的天际。裸岩久经无尽炙烤，烫得灼人肌肤，指尖轻轻一碰，尖锐的刺痛便顺着血肉蔓延周身，滋滋轻响不绝，大地残存的最后水汽，正被一点点蒸得干干净净。

风是凝滞的。

没有寻常天地里四处飘荡的长风，只有厚重浑浊的雾霭沉沉压垂，裹在空气里，吸进肺腑便是一片干涩的灼烧，经久不散。

陈野跪在岩地瓦砾间，挂着残布拼成的袋子，埋头分拣锈蚀废铁。

“多拣一块铁，多吃一口饭。”陈野没有朋友，习惯独自低语，给自己撑着一口气。

他脊背佝偻紧绷，单薄肩骨在破麻衣下嶙峋突出。孤身陷在无边荒原，渺小得微不足道。衣衫被烈日烤脆、风沙撕烂，碎缕随风飘摆。脖颈手腕伤痕密布。

新旧伤交错，暗红裂口埋在黝黑老茧之间。不少伤口反复溃烂，长出顽固伤疤，死死扒着皮肉，同他一起在这片死地苟延残喘。

“嘶！”

指尖被划破的伤口里，细微的血珠沾着岩灰和铁锈刚刚渗出，转瞬便被滚烫的岩面烤干，不留半点血渍，只是添了一道新的伤痕。

低烧始终黏住他身体，不肯离去。

一股吐不尽的干涩闷在脏腑深处，缓缓游走在他的四肢百骸里，让他头脑持续昏沉，四肢虚软无力。

“这些应该够了，先回去吧。”陈野麻木得像是给自己下命令。

细密冷汗浸透脊背，顺着消瘦的下颌滑落，砸在地上瞬间就已气化得没了踪迹，浑身筋骨绷着连绵不断的钝痛，抬手、弯腰、拾捡，每一个细微动作都牵扯满身伤痛，细密的酸胀痛感扎进骨髓，早已成了他的日常。

他早已忘了浑身轻快是什么滋味。

视野尽头，歪斜伫立着大片残破楼宇骨架。外墙早已被风沙、温差、毒雾彻底剥尽，只剩扭曲生锈的钢筋裸露挺立，像一排排枯死的巨型骸骨，僵硬地伫立在荒原之上，静默无声。

走近发现缝隙里钻出的荒草，枝叶干枯，硬得像铁，叶面覆着暗沉血纹，死死扎根在这片毒土地，陈野缓缓跪下，痴痴地看着这株变异的草，像是要陪着它与这片天地一同死寂沉沦。

细尘偶尔贴着地面悄然滑动，看似轻盈，却是荒原隐秘的杀招。

陈野下意识拽好破衣袖，裹住全部皮肉。这是他本能的戒备：

“荒尘沾不得，触碰到皮肤就会溃烂，久了会留下暗伤，慢慢丢掉生命。”

这片大地的毒藏在风、土、空气里。不见惨烈争斗，只有日复一日的浸润啃噬，无药可解，杀人于无形。

不远处，一圈低矮腐朽的木石壁垒正静静地蜷缩在天地夹缝间，那是青石部落，是数百残民仅存的容身之地。

垒石表面布满深浅交错的灰黑斑迹，是常年辐射侵蚀、冰火交替烙下的永久印记。木质梁柱裂痕贯通，墙体残缺松动，看起来像是护住了一方安稳，实则挡不住温差肆虐，拦不住毒风漫浸，只能勉强阻隔四处游荡的零散异兽，给依附在绝境里的人一丝虚妄的安稳。

只是壁垒内外，一样是残酷人世。

墙外是无情绝境，墙内是弱肉强食。没有温情怜悯，强者才有生存的资格。

部落的人身上多有畸变，天生耐毒抗辐射，早已适应毒土。就算是小孩，体质也比孱弱的他要好得多。

唯有陈野，注定孑然一身。

他无父无母，自从落地起便带着一身干净皮肉，没有畸变，没有异化，没有半分适配废土的特质。

在人类代代畸变进化换来生机、以强行改变自身适应天地的绝境里，干净，便是孱弱；纯粹，便是原罪。他天生就是部落的异类，是所有人默认的累赘、拖油瓶。

没有人会怜悯他的体弱，无人在意他的多病。所有人都默认，他能活下来，全靠部落施舍的机缘。

因此，聚落里所有无人愿碰的苦活、累活、险活，全都压在他一人肩上。

在辐射超标的环境里露天劳作、在危机暗藏的废墟里捡垃圾、熬神耗命的深夜岗哨、无尽繁重的壁垒修缮与废料分拣，旁人避之不及的死地苦役，是他这半生里的全部生活。

他没有权力拒绝，更没有力量挑剔。

废土之上，活着就是最大的奢侈，也是最恶毒的诅咒。想要抓住一丝苟延残喘的机会，就只能以命换命，用无尽的肉身与精神的透支，换取苟活的资格。

漫长的白昼遥遥无期，烈日日复一日暴晒荒原，热浪层层堆叠，从不消散。

常年暴晒，常年透支，他常年浸泡在辐射死地中，精血损耗，肉身亏虚，早已习惯了这种濒死拉扯的状态。疼痛、眩晕、虚弱、低烧，早已刻入骨髓，成了专属他一人的常态。

“回去多盯一会儿哨，就又有吃的了，回去...回去...”

直到此刻，日积月累的极致透支，终于压垮了他濒临极限的肉身。

浑身力气瞬间抽空，四肢骤然脱力发软，掌心那锈迹斑斑的铁片哐当落地，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荒原中突兀回荡。

天旋地转的眩晕轰然吞没全身。脚下干裂的大地、刚走过不远的锈蚀残楼、头顶惨白的烈日，尽数扭曲重叠，天地剧烈晃动，直到此刻终于倾覆崩塌。

意识濒临涣散的刹那，无数清晰鲜活的碎片光影，猛地闯入脑海。

那是全然陌生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