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算盘上的秋天

一九八八年九月，白沙镇的秋天来得早。

稻子还在田里黄着的时候，信用社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就先落了。周正邦站在树下,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仰头看那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中国农业银行溪口县支行白沙信用社"。牌子是新刷的漆，边角还留着没干透的白灰茬子，风吹过来，一股桐油味。

他从滨江市郊坐了四个钟头的车，一路颠到镇上，下车时裤腿上还沾着黄泥。包里装着毕业分配信，信上说，他被分到白沙信用社当信贷员。

"第一份工作，好好干。"临行前夜，母亲把两斤腊肉塞进他包里，"到了单位，嘴甜点，眼勤点，手脚干净点。"

周正邦没来得及答应，就被门口出来的人叫住了。

"干什么的？"

说话的是个穿蓝布围裙的年轻姑娘，手里拿着一把算盘，另一只手端着搪瓷缸子，眼睛上下打量他，警惕得像看贼。

"我……来报到的。分配信。"他把信掏出来，举过头顶，结果没留神，帆布包带子又滑了，包里的搪瓷碗当啷一声掉出来，在青石板上滚了三圈。

姑娘噗地笑了，警惕劲儿消了大半："你倒是实在。进来吧，刘会计正等着呢。"

周正邦后来才知道，这姑娘叫桂香，是储蓄柜台的，比他早来三个月，是整个信用社嗓门最大、心最软的人。

信用社的营业厅不大，一进门就是一条长柜台，木头做的，被几十年的胳膊肘磨得油光发亮。柜台上横着一张纸牌，用墨笔写着"存款自愿，取款自由，存款有息，为储户保密"。柜台后头坐着两个人，一个在噼里啪啦地打算盘，头也不抬；一个在整理一大摞花花绿绿的传票，传票是粉色的纸，一角钱一张的储蓄单，密密麻麻写着户名和金额。

"刘会计，来新人了！"桂香朝里面喊了一嗓子。

打算盘的那个人这才抬起头。

这是个三十上下的男人，黑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社徽——那把旧算盘就摊在他面前，枣木框子，磨得发亮，像一块被盘活了的玉。他看了周正邦两秒钟，没说话，低头又打了两下算盘，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三张雪白的传票，往柜台上一推。

"算盘会打吗？"他问。

"会一点。"

"打打看。九百九十九连加，三遍，报个数。"

周正邦一下子愣住了。九百九十九连加，这是珠算入门的功——从一加到九百九十九，看谁打得快、打得准。他深吸一口气，把帆布包放在墙角，走到柜台前，双手在桌上搓了搓——父亲常说，打算盘前要搓手，手热了，心才定。

第一遍，他用了三分多钟，报："四十九万九千五百。"

男人不置可否，又推出一张传票："第二遍。"

第二遍他快了些，报数时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第三遍。"男人的声音还是平的。

第三遍打到一半，门口又进来一个人，一身军装没来得及换，肩宽体阔，进门先"啪"地立正："报告！赵铁牛，退伍兵，来报到！"这人是本地人，嗓门大得屋顶上的灰扑扑往下掉。

桂香被逗得直乐："你可算来了，正说你呢。"

刘会计——后来周正邦才知道，他就是林长生，不是刘会计，桂香刚才那句"刘会计"喊的是旁边那位——依旧面不改色，把那第三张传票也推出来："你也打一遍。九百九十九连加。"

赵铁牛挠挠头："我会打算盘，就是……手劲大。"他坐下，抄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起来。军人手劲大，指头又粗，拨起子来铿锵有力，像在敲一面小鼓。算盘珠在杆子上乱跳，跳得那个叫利落，就是——加到三百多的时候，他"啪"地一声，把一串珠子打得过了头，又慌慌忙忙地往回拨。

"四百九十九万……不是不是，重来。"他抹了一把汗。

柜台上的人全笑了。林长生的嘴角也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能有这个成绩，不赖。"他说，"你们俩，一个稳，一个冲；稳的好好干，冲的记住了——算盘珠拨过去容易，拨回来难，账错了，比车翻了还麻烦。"

正说着，柜台最里头那个位置的门帘子一挑，又进来一个人。

是个姑娘。梳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月白的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还戴着一只旧表。她不像桂香那样瞪着眼睛看人，也不像赵铁牛那样大嗓门,她走到柜台前，把一叠整理好的传票放在老孙手边，声音不高不低："孙师傅，这是今天的利息表，我核对过一遍了。"

老孙——就是那个一直在数钱的男人，抬起头，抹了抹嘴："行，放那儿。丫头手快，我都赶不上你了。"

那姑娘放下传票，转身要走，眼角余光扫到柜台上的三张传票。她停了一下，问林长生："师傅，新来的同志在练功？"

"嗯。"

"我能试试吗？"

林长生看了她一眼，把算盘推过去。

那姑娘也不客气，坐下来，先把算盘往面前一放，左手拇指在算盘梁上轻轻一蹭——这是打算盘的老人惯有的动作，试试珠子灵不灵。然后她右手探出去，从"一"开始打。

周正邦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她打算盘的样子。

我后来在行史馆见过那把算盘，枣木框子，黄铜包角，珠子上刻着一道道细纹——那是几十年里无数只手磨出来的。可在当时，那把算盘在她手里活了过来。珠子的声音是脆的、密的、连成一片的，像夏夜的雨落在瓦上。她打到三百多下的时候，柜台里的老孙都停了手里的活，侧着耳朵听。

没用两分钟，她把算盘一推："九百九十九,四十九万九千五百。"

账房里有那么几秒钟，谁也没说话。

赵铁牛张了张嘴，把一句"我的乖乖"咽了回去。

林长生伸手把算盘拿回来，放在自己面前，半晌，说了句："好功。叫什么？"

"苏晚晴。"

"晚晴……好名字。"林长生难得地笑了一下，把那三张传票收起来，往抽屉里一锁，"今天起，你就在柜台，先跟小桂香学几天，然后练的功别丢。"

苏晚晴应了一声，转身走回柜台里头。周正邦站在账房门口，看着她走到那个被太阳晒得金黄的窗口前坐好，把辫子往后一甩，开始整理明天的传票——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叫苏晚晴的姑娘，会在他后来的四十年里，像今天这把算盘一样，反反复复地响。

那天的事，他记了一辈子。

下午办手续的时候，林长生没有急着给他盖章。他带周正邦进了账房，先把门带上，然后在靠墙那把椅子上坐下，抽出一支烟点上，慢慢吸完，才开了口："周正邦，我跟你爹认识。你爹在县粮站干了一辈子会计，账做得清，人也做得清。他送你到信用社来，是想让你接着这份清。"周正邦愣了一下——他爹在粮站干了三十一年，退休前一个铜板没沾过，溪口县粮站的老人，十个里九个认得他。林长生又说："你爹交代我两句话：一句，干活要实在；一句，账清明做人。这两句，我在白沙社等你兑现。"他说完，把一支墨笔和一本崭新的工作笔记推过来："明天起，跟着我下乡。先去认人。"周正邦接过那本笔记，封皮上印着"溪口县农村信用合作社"一行小字。他后来在这本笔记里记了四十年——记到纸页泛黄，像秋天的稻茬，记到后来社改所、所改行，这本子也没舍得扔。

他没有马上走。账房里很静，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砖地上，随着风一寸一寸地挪。林长生又续了一支烟，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信用社这碗饭，端起来容易，端稳难。钱这东西，过手如过刀。"他说完，掐了烟，起身去开柜子，把一摞传票码到周正邦面前，"你是个稳当的孩子，我看得出来。白沙社三十年了，我等你接我这把算盘的那天。"

周正邦当时没听懂后半句。他后来用了许多年，才慢慢明白，林长生那根烟，不是随便点的。

办完手续，天色已经暗了。信用社在营业厅后头有两间宿舍，一间男的一间女的，条件简陋，就是两张木板床加一张翻不了身的桌子。桂香领着他们收拾好，又领他们去食堂——说是食堂，其实就是一个灶台加一张八仙桌，做饭的是镇上雇来的王婶，一人一碗阳春面，卧了个荷包蛋，算是接风。

饭桌上，桂香的话匣子打开就合不上。她说白沙信用社一共八个人：主任刘会计管全盘，林长生管账，老孙管库，桂香自己管储蓄，还有两个跑信贷的老同志，一个刚调走的记账员，外加请来做饭的王婶；说林长生是全县打算盘头一份的，人民银行下来检查账目，别人都手心冒汗，就他眼皮都不抬，一盘打下来，分毫不差；说老孙数钱一双快手，就是"爱耍两把"，前天又输给供销社的老孟两块钱；说镇上周主任家的媳妇生了双胞胎，正满镇发红蛋呢。

赵铁牛听得津津有味，筷子夹得飞快。

"对了，"赵铁牛把最后一筷子面吸溜完，抹了把嘴，"刚才那位……苏姑娘，是咱镇上的人？"

"苏家闺女。"桂香啧了一声，"镇上纱厂下岗工人家的。去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哭了一场，正好赶上信用社招工，她妈托人把她送来了。人家是全校第一名的脑子，来干这个，算委屈了。"

周正邦"哦"了一声，把碗里的汤喝干，没再说话。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顿饭桌上随口问出的一句话，会在往后的许多年里，被他翻来覆去地想起来。

周正邦却一直在想那三张传票。

晚上，宿舍里点着煤油灯——镇上的电时有时无，时断时续。周正邦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爬起来，从行李里摸出父亲给的那把旧算盘——那是他爹用了二十年的东西，枣木框子已经盘得发紫。他坐在床边，膝盖上摊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起来。

九百九十九连加。一遍，又一遍。

他打得很慢，很稳，心里数着珠子的声音。窗外月亮很高，白花花的照着院子。打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听见隔壁——不对，隔着院子，对面那间女宿舍的窗子里，也传出一阵珠算的声音。

脆的、密的、连成一片的。

是苏晚晴。

她也在练功。窗纸上映着一团模糊的剪影，辫子垂在肩头，手腕起落，珠子声像雨点一样匀。

周正邦手里的算盘停下来。他听了很久，久到那声音停了他也没察觉。

月亮照着两扇亮着灯的窗户。

白沙镇的这个秋天，就这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