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镜渊》第一章冷雨旧巷

连绵三天的冷雨，把整座城市浸得潮湿黏腻。

算不上狂风暴雨，只是没完没了的绵绵细雨。风卷着细碎雨丝扑过来，贴在皮肤上，挥之不去的湿冷钻进衣料缝隙。

傍晚八点多。

选修课下课，晏溯撑着一把旧黑色折叠伞，混在人流里走出教学楼。

他是本地一所综合大学的大三学生。生活平淡得没有波澜，上课、泡图书馆，空余时间做做兼职。没有离奇身世，也没有过人天赋，丢进人海，转眼就会被淹没。

今晚没有晚自习，他打算坐公交回宿舍。

回校要途经老城区的一条旧巷，公交站台离巷口不过几分钟步行路程。

远远望去，明黄色的警戒线横拉出来，封住半条街巷。一大堆路人层层叠叠围在外面。

“那边出事了？”

下课的学生、下班的行人，全都下意识往巷口聚拢。好奇心人人都有，晏溯也不例外。

他收拢雨伞，挤到人群靠后的位置。

警戒线把内外彻底隔开，围观者只能站在外围，不许踏入巷子。距离巷底尚有一二十米，地上躺着的人只能看清一道模糊轮廓。

听着身旁路人细碎的闲谈，结合衣着身形，晏溯才认出来，那是经常出现在电视新闻里的一名公职人员。

地上不见鲜血，也没有打斗过后狼藉的痕迹。

可周遭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没有人高声喧哗，所有人都放低了声音交谈。

警戒线以内，几名灰黑色制服的处置员来回作业。其中一人捧着一台银灰色便携仪器，屏幕跳动着幽蓝色光点，仪器持续发出一丝细微、尖锐的蜂鸣。

巷子狭小，两侧是老旧楼房，雨夜又格外安静，墙壁很容易反射声响。

两名处置员刻意退向巷子深处，拉开和警戒线的距离，想要避开外面围观的人群，低声交换情况。

可声音依旧顺着巷壁传了出来。

晏溯恰好站在警戒线最靠内侧的位置，距离他们只有七八米，几句零碎对话，清清楚楚飘进耳朵。

站得更远的围观群众，只能看见他们嘴唇开合，什么内容都听不见。

“读数还在波动，找不到实体源头。”

“继续按旧口径上报，对外通报急性精神崩溃。”

“又要压下实情？”

“消息一旦扩散，全城人心动荡，后果我们承担不起。”

对话结束，两人便分开，继续各自手上的工作。

外围路人的猜测，全都来自肉眼观察，还有社交网络流传的小道消息。

旁边两个阿姨压低声音交谈。

“昨天还在电视看见他，怎么今天就出这种事。”

“新闻说是精神疾病，可我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论坛都吵翻了，都说城里这类怪事越来越多。”

晏溯握着伞静静听着。

于他而言，鬼怪和超自然只存在小说影视作品之中。他第一反应，也和大多数普通人一样——长期背负巨大压力，精神彻底垮掉了。

雨水不停落下来，路面积起一滩滩浑浊积水。

老巷的地砖年代久远，被雨水泡得又滑又松。身后看热闹的人群不断向前拥挤，肩膀猛地撞在晏溯后背。

重心骤然失衡，脚下一滑。

他身体踉跄着向前扑出去，来不及稳住身形，右手下意识撑向地面，整只手掌狠狠按进警戒线边缘的一滩积水里。

刺骨的冷水瞬间浸透大半截衣袖。

“嘶——”

寒意顺着手掌，沿着胳膊一路钻到骨头缝里。

就在掌心触碰到积水的刹那。

脑袋骤然一阵眩晕。

不是尖锐的疼痛，仿佛整个人沉入深水底下。外界的雨声、人群的喧闹，一瞬间变得遥远朦胧。

脑海之中浮起无数细碎模糊的声响。

听不清完整字句，好似无数人隔了一层厚重水膜，在耳畔低声呢喃。混杂着悔恨、怨怼，还有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眼前短暂一花。

水洼的倒影之中，除去路灯与楼房，一闪而过无数扭曲、正在挣扎的人影。

仅仅一秒钟。

眩晕迅速褪去。

朦胧的呢喃，诡异的幻影，尽数消散。

世界回归原本的模样。雨声、人声，仪器微弱的蜂鸣，依旧在耳边回响。

“同学，你没事吧？”身旁一位路人伸手扶了他一把。

“没事，多谢。”

晏溯撑着地面站起身，慌忙甩动手掌，抖落掌心沾着的泥水。

手掌冰凉刺骨，袖口湿得透透的。他眨了眨眼，重新低头看向那滩积水。

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滩雨水，安静倒映着街边路灯，哪里还有半分怪异人影。

刚刚那一幕，是幻觉吗？

摔跤震荡头部，又淋了冷雨，再加上现场气氛压抑，大脑产生错觉，好像也说得过去。

心脏砰砰狂跳，后背渗出一层薄薄冷汗。方才的感受太过真切，可环顾四周，没有第二个人察觉到异样。处置员还在巷内忙碌，围观的路人依旧在低声议论。

方才那短暂的诡异，仿佛仅仅发生在他一个人的意识里面。

“这位同学，请不要再靠近警戒区域。”一名灰制服工作人员注意到这边的骚动，走上前来提醒。目光扫过陈砚湿透的衣袖，带着职业本能的警惕。

“抱歉。”

晏溯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向后退开数步，离开警戒线的边缘。

右手依旧残留积水的寒意。脑海深处，落下一丝极淡、若有若无的闷响。

声响微弱至极，只要周遭一喧闹，就会彻底淹没在嘈杂之中。

除此以外，身体感受不到半点异样。

没有凭空得来的奇异本事，也没有什么顿悟。

他依旧只是那个再普通不过的大三学生。

心底只沉甸甸压着一团疑云：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地不宜久留。晏溯不再驻足看热闹，握紧雨伞，快步走向不远处的公交站台。

等车的时候，他反复揉搓自己的右手掌心。手掌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看不出一丝痕迹。脑海里那丝闷响，时隐时现。

公交车缓缓到站。

晏溯迈步上车，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雨雾朦胧，城市的灯火隔着玻璃晕成一片模糊光斑。车厢之内人声嘈杂，乘客闲谈、车辆报站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被喧闹包裹，脑海中那一丝闷响几乎彻底销声匿迹。

晏溯把湿漉漉的右手收进外套内侧，指尖还留存方才积水的冰凉。

他一遍一遍回想巷口那短短一瞬。

如同沉入水底的眩晕，分辨不清来源的细碎低语，水洼里一闪而过的扭曲人影。

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得不像幻想。

可理智又在不停反驳自己。

摔跤撞击、淋雨受凉，再加上现场压抑氛围带来的心理冲击。种种因素叠加，催生一场错觉，逻辑上完全成立。

可倘若真的只是错觉，为什么直到现在，脑袋里还萦绕着这一缕挥之不去的闷响？

他望向车窗外面飞速向后倒退的街道。路面上无数水洼承接住霓虹，雨滴坠落，光亮便碎裂成片。

巷口那桩离奇的死亡，依旧在城市的角落，悬着无数没有答案的疑问。

就在这时，后颈忽然浮起一阵细微的寒意。

不是车窗缝隙钻进来的冷风。

那是一种很玄妙的体感，仿佛有一双眼睛，隔着层层雨幕、隔着林立楼房，正牢牢落在自己的身上。

晏溯的脊背瞬间绷紧。

本能驱使他想要转头，望向窗外高楼的黑暗缝隙。

可心底毫无来由地冒出来一个念头：不要去看。

念头来得突兀，却格外清晰。

他硬生生压住扭头的冲动，视线依旧停留在车窗流淌而下的雨痕之上。

数秒过去。

那股被人窥探的感觉，慢慢淡去。

但后颈那股冰凉的触感，久久散不掉。

是谁？

是自己神经过敏胡思乱想，还是真的有什么存在，远远守在巷口这边？

公交车继续向前行驶，载着满车厢疲惫的路人，穿行在雨夜的城区之中。

晏溯靠在玻璃窗边，心事重重。

他找不到任何答案。

心里只能寄希望于回到宿舍，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或许等到明天一觉醒来，所有这些古怪的感受，就会全部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