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缺是被疼醒的。

右掌心那道裂痕像被人拿烧红的铁丝来回锯，疼得他整个人弓起身子，额头抵住冰凉的地面。他大口喘气，嘴里灌进一股甜腥的腐味，胃里翻涌，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睁开眼。

天是铅灰色的，像一块巨大的、没有边际的磨砂石板扣在头顶。光线均匀得诡异，没有太阳，也没有云，整个世界被照得发白，连影子都淡得快要看不见。他趴在一片倾斜的乱石坡上，石头是黑色的，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摸上去有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温热，像某种活物的皮肤。

沈缺撑着膝盖站起来，双腿发软，脑袋里空空荡荡。他不记得自己是谁。“沈缺”两个字浮在意识里，像一块没有根的浮萍。他记得怎么说话、怎么走路、饿是什么感觉、疼是什么滋味，但他想不起任何一张脸、任何一个地名、任何一个昨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正常，指节分明，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垢。右手掌心有一道裂缝，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根，边缘整齐得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裂缝深处隐约有金色的光在流动，像一根极细的丝线埋在皮肉下面。

他攥了攥拳。疼。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那七具尸体。

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头朝外，脚朝他，像一朵用死人摆成的花。最近的一具离他不到三步远，皮肤完好，面容红润，胸口甚至还有微微的起伏，像是睡着了一样。每一具都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灰白粗布短褐。每一具都长着他的脸。

沈缺的胃终于翻了过来。他跪在地上干呕，酸水从喉咙里涌出，落在黑色的石头上，嘶的一声冒起一缕白烟，石头表面被腐蚀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他抹了把嘴，强迫自己去看那具最近的尸体。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孔，眉骨略高，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失血而泛白。左眼半睁着，瞳孔已经浑浊。右眼紧闭。

左眼。他自己的左眼正在发烫，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游动，像一根极细的金色丝线贴着虹膜缓缓爬行。他看不见那根线，但他能感觉到它，就像人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他下意识抬手捂住左眼。

“别回头。”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缺猛地转身，乱石坡上空空荡荡，只有黑色的石头和白色的光。

“别回头，”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这次更近了，像是贴着他的后脑勺在说话，“回头就会变成他们。”

声音说不上是男是女，也说不上从哪个方向来。它像是直接从他的颅骨内部渗出来的。沈缺的脊背僵住了。他能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几乎不可抗拒的冲动从脊椎底部升起，颈椎一节一节地发痒，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点着他的后脖颈，一下，一下，一下，引诱他转过头去。

他咬住了舌尖。疼。铁锈味在嘴里漫开。

“你是谁？”他的声音嘶哑，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我是你忘了的东西。”

“这些人——”沈缺盯着面前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他们是谁？”

“你。”

“我？”

“每一次回头，你就多一个。”

沈缺数了数。七具尸体。七次回头。他的膝盖有些发软。他看着那些尸体，看着他们安详的面孔、完好的身体，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七具尸体的右手掌心，全部都是完好的，没有裂缝。只有他的右手掌心有裂痕。

“我回头了七次？”

沉默。

“不，”那个声音说，带着一丝怜悯，“你只回头了一次。其他六个，是来杀你的。”

沈缺瞳孔骤缩。最近那具尸体的右手忽然动了。五根手指以一种不自然的、关节反向弯曲的方式撑住地面，脖子发出一连串咯吱咯吱的脆响，缓缓地，把头扭了过来。左眼睁开。浑浊的瞳孔对准了他。然后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嘴张开，喉咙深处传出一个扭曲的、撕裂的声音——

“把眼睛还给我。”

沈缺没有犹豫。他转身就跑。脚下是黑色的乱石，踩上去像踩在碎骨头上，咔嚓咔嚓地响。他不敢回头，那个“回头就会变成他们”的警告像一根针钉在他脑子里，每一次想转头的冲动涌上来，他就咬一次舌尖。嘴里已经全是铁锈味了。

身后传来石头被蹬裂的声响。一具。两具。三具。越来越多的脚步声加入进来，杂乱地敲击在黑色岩面上，像一群人在身后追赶。沈缺听见了他们的呼吸声，粗重，滚烫，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

“把眼睛还给我——”

“那是我的——”

“你欠我的——”

声音层层叠叠地堆上来，像是无数个自己在同时说话。沈缺跑得更快了。他的腿在发抖，肺像要炸开，但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觉得累，身体里有一股不属于他的力量在运转，推着他往前冲。右掌心的裂痕烧得厉害，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在身后留下一串发亮的脚印。

他冲进了一片雾里。雾是乳白色的，浓得像牛奶，三丈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但声音消失了，那些脚步、那些呼喊、那些“还给我”，像是被雾墙一刀切断了。

沈缺跪在地上大口喘气。他回头看了一眼。雾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尸体，没有乱石坡，连他自己刚才的脚印都消失了。

他站起来，发现周围的地形变了。不再是黑色的蜂窝状岩石，而是灰白色的、松软的沙土地，空气里的腐甜味被一种清冷的、带着铁锈气的潮气取代。远处隐约有山峰的轮廓，高得看不见顶，山腰以上全部埋在铅灰色的云层里。雾在流动，像一条缓慢的河。

沈缺注意到雾里有什么东西。一根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一端连着他的胸口，一端延伸进雾的深处。它是透明的，只是在他左眼的视线边缘偶尔闪过一丝金光，像阳光下蜘蛛网的某一根丝。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跟着那根线走。

雾里的时间像是凝固的。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可能是一整天。直到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一个人趴在沙土地上，灰白粗布短褐，背上有一道从肩胛到腰际的伤口，血已经凝固成黑色的痂。沈缺走近，蹲下去，把人翻过来。

一个少年，十五六岁，圆脸，眉毛很粗，嘴唇干裂。还有气息，胸口微微起伏。沈缺注意到他的左手死死攥着，指节发白。掰开，掌心是一块碎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字——“石”。少年的眼皮颤了颤，睁开了。

“你——”他的声音干哑，“你是——”

沈缺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别怕。”少年勉强扯出一个笑，“我……我叫石敢当。你是……葬仙谷的……守墓人吗？”

沈缺摇头。石敢当的眼神涣散了半瞬，又聚拢起来：“那……那你也是被扔进来的？”

“扔进来？”

石敢当想撑起身，牵动背上的伤，疼得嘶了一声，又趴回地上：“这是葬仙谷。九洲修仙界用来……处理‘不该存在的东西’的地方。我是被宗门扔下来的，说我……说我体内有墟的种子。”

沈缺沉默了一会儿。“墟是什么？”

石敢当瞪大了眼睛：“你连墟都不知道？你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

沈缺没有回答。石敢当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注意到他掌心的裂痕，脸色变了：“你的手——”

沈缺把右手翻过来。裂痕里的金光正在慢慢暗淡下去，但那一根细如发丝的因果线还连着他的胸口，延伸向雾的深处。

“你……你是织网人？”石敢当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敬畏，“你还能看见因果线？”

“织网人？”

石敢当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盯着沈缺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说了一句让沈缺记了很久的话：“葬仙谷里没有活人。如果你还活着，说明你已经死了七次。”

沈缺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裂痕。金色的光在裂缝深处缓缓流动，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左眼里，那根连着他胸口的因果线轻轻颤了一下。线的另一端，在雾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拉。很轻，但一直在拉。

他站起来，朝石敢当伸出手。“走吧。”

石敢当看着那只手。掌心的裂痕从虎口延伸到腕根，边缘的皮肉翻卷着，像是永远无法愈合。“去哪？”

“不知道。”沈缺说，“但线的另一头，有人在等我。”

石敢当握住他的手站起来。背上的伤口在拉扯中裂开，黑血渗出，但他没有吭声。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雾里。沈缺走在前面，左眼里，因果线在雾中延伸，像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连着看不见的远方。

雾在他们身后合拢。乱石坡上，七具尸体安静地躺着，面容安详。最远的那具尸体，嘴角忽然微微上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