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灵根，废材。」

执事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祠堂每一个角落。话音落下的瞬间，堂上响起一阵压不住的哄笑。

马野站在测灵玉璧前，看着璧上那四道暗淡的光，颜色灰扑扑的，像四根被掐灭的灯芯。他身后排着几十个旁支子弟，等着测灵根，此刻一个个伸长脖子看他笑话。他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马家居然又出个四灵根，真是祖坟冒青烟。」又是一阵窃笑。

他没有动，也没有恼，只是微微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腰里别着的那把旧骨尺。尺子磨得发亮，边缘一圈包了铜皮，是件旧物件。他抬起手，慢吞吞地把尺子扶正，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其实他早就不奇怪了。旁支的人活在这马家，最会的一样本事，就是忍。他爹在矿上干了一辈子，什么脸色没看过；他从小看惯了，也就学会了——心里再翻江倒海，脸上也只当是寻常。

可今日不同。

一只脚忽然踩上了他的骨佩。

嫡系少爷马长明，穿一身崭新的青色法袍，腰间挂着流光溢彩的储物袋，居高临下地踩住马野腰带上那枚拴着红绳的骨佩，碾了碾。那枚骨佩是马野亡父留下的遗物，灵骨打磨，戴了十几年。骨佩上一道细细的裂纹早就有了，那是他爹临终前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地递给他时，就已经磨出来的一道。他爹说：「好好戴着。人活一世，靠不了别人，得靠自己。」

被这一脚踩下去，那道旧裂纹「咔」一声，裂开成一道新缝。

「四灵根，也配姓马？」马长明居高临下地笑，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全祠堂的人都听见，「废物东西，白占着马家的姓。你爹就是灵根太差，在矿上干了一辈子也没修出个名堂，你也一样。」

马野看着地上裂开的骨佩，瞳孔缩了缩。那一道缝，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上。可他没有发作。他只是弯下腰，把裂了的骨佩捡起来，攥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

马长明见他不吭声，讨了个没趣，哼了一声，抬脚走了。

「马野。」

堂上的马德昌开口了。他是嫡系家主，坐在主位上，手里盘着两颗温润的玉珠，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旁支子弟，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也是马家子孙，本座不为难你。两条路，你自己挑。」

满堂安静下来，都在等着看这废物如何选。

「第一条，签了这张卖身契，留在主宅做杂役，每月领两份月钱。你和你那妹妹，主宅保一口饭吃。」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怜悯般的意味：「第二条，拿上西边那间废弃匠坊的钥匙，自立门户。从今往后，你的死活，与马家无干。」

卖身契。或是，一间连窗户都烂了的破匠坊。

马野的目光，落在马德昌身侧那张纸上。执事把卖身契往前推了推，纸上墨迹还新，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眼力好，扫见其中一行：「其妹小满，一并入主宅名下，婚配去留，听从主宅安排。」

他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妹妹。马小满，今年才十二岁。入了主宅名下，说是养一口饭吃，可主宅那些丫头什么下场，他从小看多了——要么配给嫡系做妾，要么转卖出去换灵石，生死由人，由不得自己。

马长明抱臂站在一旁，等着看马野跪下接那张卖身契的样子。旁支子弟里，有几个和马野相熟的，都在心里叹了口气——四灵根，终身难筑基，留在主宅做杂役，好歹能苟活。

马野却低着头，攥着那枚裂开的骨佩，很久没动。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声音。有人在心里骂他废物还不认命，有人等着看笑话。

然后，马野抬起头。

他没有看那张卖身契，而是看着马德昌手里那枚锈迹斑斑的钥匙，慢慢开口：「我选匠坊。」

满堂一静。

马长明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好，有志气。四灵根的废物要去开匠坊，我看你能捣鼓出个什么。」他朝执事使个眼色，「给他钥匙，放他滚。」

马野上前，双手接过那枚锈钥匙。钥匙沉甸甸的，带着一股铁锈和旧灰的气味。他握紧，转身，一步步走出祠堂。

阳光从祠堂门口泄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身后是嘲笑声、议论声，混成一片。他都没有回头。

他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站定，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看了很久。

旁支的旧识马阿福追出来，压低声音劝他：「马野，你糊涂啊！匠坊那地方，十年没人进去过了，房梁都塌了。你带着小满，怎么活？不如……不如认了那卖身契，好歹有条活路。」

马野握着钥匙，抬起头。阳光在他眼底晃了一下。

「阿福，」他说，声音很平，「你说，一个四灵根的废物，在这马家，能活出什么名堂？」

马阿福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在主宅做杂役，一个月两份月钱，熬到老，死，跟你和我父亲一样的下场。」马野说，「可我不想要那个下场。」

他低下头，拇指在钥匙上慢慢摩挲。那枚钥匙锈迹斑斑，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一句他藏在心底很多年、谁也没告诉过的话。

那是他爹临死前，抓着他的手，混混沌沌说的：「阿野……矿上挖出过东西……西边那间废坊，底下……底下有……」他爹话没说完就咽了气。他爹一辈子老实，没人信一个老矿工最后那几句胡话。

可马野记了十二年。

他抬眼，看着那间被荒草吞没了大半的废弃匠坊，眼神里那点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一丝一丝地浮了上来。

不是认命。是一种「终于等到」的、沉沉的幽光。

马阿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一向温和、笑眯眯、从不与人争的旁支，此刻像是换了一个人。

「阿福，」马野把钥匙收进怀里，「回去吧。往后，别来找我了，免得连累你。」

他没有立刻往匠坊去，先拐了个弯，回了旁支那间逼仄的小屋。

门虚掩着。马野推门进去，十二岁的马小满正蹲在灶台前生火，听见动静回过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哥！你回来啦！」她看见马野脸上淡淡的，又看见他怀里鼓鼓的，小心翼翼地问：「哥，族长……他们真让你签卖身契了？」

马野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没签。哥要了那间匠坊的钥匙。」

小满愣了一下。她没有像旁人那样劝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从灶台边捧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粗面饼，塞进他手里：「那哥你先把饭吃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她顿了顿，又仰起小脸，认认真真地说，「哥，你做什么我都信你。你比他们强，只是他们不知道。」

马野捏着那两个粗面饼，喉头滚了滚。他低头，把那枚裂了的骨佩塞回怀里，没让小满看见那道缝。他在心里说：就冲这句话，我也得让那些瞧不起咱的人，把说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咽回去。

「哥这就去匠坊了。」他拍拍小满的肩膀，「晚上你自己锁好门。」

小满追到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哥，等你做出好东西，给我也留一件！」

马野没回头，摆了摆手，大步走进暮色里。

风穿过老槐树，沙沙作响。四下无人回应。

可马野低下头，却看见那枚被他攥在掌心的钥匙，表面那层铁锈，像是被什么极轻极快地拂了一下，露出底下一点幽幽的青光——又很快隐没在锈迹里。

马野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那间荒草萋萋的废弃匠坊。嘴角缓缓勾了一下，很轻，带着一丝没人看得懂的意味。

他走进那片荒草里，推开那扇吱呀作响、尘封十年的破门。

——咔嚓。

锈锁应声而断，扬起一片呛人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