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林澈是从周三下午开始，觉得这座城市有些不对劲的。

那天他的数学又考砸了。

试卷刚收走，教室里吵成一片。

叶林澈瘫在椅子上，后背贴着椅背，整个人松垮地靠着。他盯着桌面，双眼无神

分数还没出来，但他已经知道了结果。窗外的阳光很亮，他却提不起一点精神，只是垂着眼，安静坐着，不愿参与周围的讨论。

放学后他没去上晚自习。

班主任老陈在走廊拦住了他。手端着那个永远泡着浓茶的保温杯，杯壁上结着一层黄褐色的茶垢。

"叶林澈，你要是再这样，我就让你下学期去楼下那个班。"

老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楼下那个班是年级里唯一一个放牛班，全班二十九人，每个人每天都像是在过暑假。谁都知道，进了那个班，基本就等于被放弃了。

叶林澈嗯了一声。

没有辩解，没有低头，也没有像别的学生那样红着脸说"老师我下次一定努力"。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老陈身后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上，表情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老陈愣了一下，想张口说些别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也只摆了摆手，让他走了。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夕阳正挂在教学楼的角上，把整个校园染成一片橘红。操场上还有人在打球，欢呼声远远地飘过来，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出了校门，林澈并没有回家。

他沿着老城区外的小路慢慢走着，暮色越来越浓，天边的橘红慢慢褪成深紫，又变成灰蓝。

路边有人收摊位，卖菜的大妈正把剩下的青菜往蛇皮袋里塞；有人散步，一对老夫妻慢悠悠地走着，手里的收音机播放着听不懂的戏曲。

叶林澈就这么走着，没有目的，也不想回家。

不知不觉，林澈走到了平桥街——一条老街。

这条街他小时候跟着奶奶来过，卖糖葫芦的、修鞋的、配钥匙的，什么都有。后来城市扩建，新街建起来，这边就慢慢冷清了，只剩下一些舍不得搬走的老住户和几家半死不活的旧铺子。

街面上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缝隙里长出几丛倔强的野草。两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褪色的招租广告。只有几家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好像在冥冥之中，有人在为林澈指引。

叶林澈也说不清为什么，就这么一直往里走，好像在冥冥之中，有人在为林澈指引，脚步越来越慢，心跳却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

走到街的尽头，那里蹲着一个旧书摊。

说是书摊，其实就是一块破布铺在地上，上面摞着一堆旧书。书摊主是个瘦小的老头，具体看不出年纪，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窝身在一把竹制躺椅上，手中的蒲扇一扇一扇的，闭着眼，没有吆喝，也没有招揽。

林澈来了之后，紧闭的双眼露出一条缝，看了一眼林澈。

那一眼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个偶然路过的客人，但那目光只是一闪而过，老头很快将蒲扇盖在脸上，一摇一摇的，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书摊上堆满了上了年份的旧书籍，武侠小说，高考真题，泛黄的杂志，缺了封面的言情小说，摞在一张大蛇皮袋上，像一堆等待回收的废纸。

林澈扫了一眼，转头想走，但却顿住了。

书摊的最角落，被一摞小说挡住的杂物里，压着一个纯白色的东西。

那团白色格外扎眼，与周围泛黄发灰的旧书格格不入，像是一滴牛奶落在了墨水里，想不注意都难。

林澈蹲下，把那摞书搬开，旧书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微微皱眉。

拿起那本白色本子。

纯白的封面，光滑微凉，摸上去像是某种老式的塑料，又像是某种说不出材质的东西。没有书名，没有目录，甚至连格线也没有，干净得不像话。

翻开封面，第一页空白，纸色发脆偏黄，但却很平整，没有折角。

他又翻了一翻，全是空白。

稀奇的是，分明没有一页有字，但每页都像写满了字样，留着极淡的、像是反复翻动过的旧痕。你盯着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目光移开的瞬间，又觉得有字在纸面上游动。

"这个怎么卖？"

老头睁开眼，他的眼睛浑浊，像两枚泡了很久的珠子，顿了一下。

"二块钱。"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木头。

林澈掏出两枚硬币放在摊上，晚风吹起，摊上的旧书被吹动了一角，哗啦翻了半天，又归于平静。

收了钱的老头眯着眼看着叶林澈。

林澈转身便欲走，老头呢喃了一句："这本子等了你很久了。"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的。

林澈回过头："什么？"

此时老头已经闭了眼，蒲扇慢悠悠地扇着，像刚才那句不是他说的似的。

林澈也没多想，继续向前走。

夕阳斜斜地照下，把平桥街涂成了暖金色，旧书摊还在那，蒲扇还在慢慢摇。走出街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老街被暮色吞没，只剩下尽头一点昏黄的光，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晚上十一点。

林澈将书包扔在书桌上，拿出那本白色本子，暖黄色的台灯光照在本子上，封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老陈的话，一会儿是老头那句"等了你很久了"，一会儿又是这本古怪的本子。

林澈随手从笔袋中掏出一支笔，在本子上写了一道物理公式。

这是林澈唯一会的一道。

笔尖划过，留下深黑色的字迹，墨水在纸面上微微晕开。

他转笔写字，凑近那行字，然后眯起眼。

只见字迹在灯光的照射下正在变淡，像是被水稀释了一样，一点一点地褪去，直到完全消失。整个字迹像是被本子吸收了一样，纸面重新变得雪白、干净，好像从未写过字一样。

林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做了个试探，在本子上写下了"叶林澈"三个大字。

一直盯着，没有眨眼，连呼吸都屏住了。

大约五六秒后，字迹没有消失，而是开始散变形，墨迹像是活过来一样，在纸面上游动、重组，逐渐组成一行字——

"我可以实现愿望。"

整个本子摊在桌上，静静的，静静的。

台灯的光忽然闪了一下，窗外传来一声野猫的叫声，凄厉得像婴儿在哭。

林澈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那老头的话。

这本子等了你很久了。

他喉咙发干，发不出一点声音，后背爬上一层细密的冷汗。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本子旁边。

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最深处，像是在藏什么烫手的东西。然后关灯，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凌晨两点半。

叶林澈又从床上爬起，拿起那白色本子，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银白的光带。

林澈就照着月光开始研究起来。

这是什么新型骗术吗？这也太诡异了吧。

他打开手机，在网上搜了半天，"白色本子字迹消失""许愿本子""平桥街旧书摊"，什么都没搜到。论坛上倒是有几个讲灵异物品的帖子，不是编的故事就是广告，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最终还是拿起笔，犹豫了很久，写下了数学考试及格的愿望。

写完后便沉沉地睡下了，并没当回事。

那次考试我都不会，又怎么会及格呢。

他这样想着，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黑暗。

而在他睡着之后，抽屉里的那本白色本子，封面微微泛起了一层白光，又很快暗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