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最横的赵老爷，今晚跪在一个凡人面前。

不过，那是后半夜的事了。这事儿，得从傍晚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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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当铺打烊前，老秦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木牌，扔给江来。

"赵府。子时前收讫。"

"加钱吗？"江来问。

"佣金照老规矩。"

"我问的是跑腿费。夜里活儿，加二成。"

老秦也摸出一把算盘——师徒俩的亲情，全靠这玩意儿维系——噼啪打了两下："二成没有。加五个铜板。"

"八个。"

"六个，不能再多了。"

"成交。"江来把木牌揣进怀里，顺手捎走了柜台上剩下的半个炊饼。

"那是我的晚饭。"老秦说。

"您晚饭吃了三碗，这个属于加餐，加餐伤身。"江来已经出了门，声音从街上传回来，"张婶那儿给我留个座，回来我自己付钱！"

老秦对着空荡荡的门口骂了一句什么，低头拨算盘，把"六个铜板"工工整整记进了账本的支出栏。

记完他自己愣了一下——他给徒弟发的钱，记什么支出？

想了一会儿，没想出道理。算了，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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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镇的傍晚是有味道的。

肉摊收得最晚，案板上最后一块五花肉被王屠户用荷叶包好，递给他婆娘；染坊门口晾晒的布匹收进屋里，颜色一路淌到青石板上，像谁打翻了调色盘；打更的老孙头还没上工，坐在茶棚里跟人吹牛，说到兴头上，惊起屋檐底下一排麻雀。

江来一路走过去，一路有人跟他打招呼。

"小江账房，又出门讨账啊？"

"哎，李婶，您家那床棉被别急着赎，天还热。"

"小江，替我问老秦好！"

"好嘞——他不配，我替您少问一半。"

这就是青石镇。镇上人都知道，东街当铺的老秦和学徒小江，是替"上头"办事的账房——具体是哪个上头，没人说得清，也没人真敢问。大家只知道两件事：一，老秦经手的账，从没出过错；二，别欠这师徒俩的钱，听说他们连死人手里的账都能收回来。

至于是不是真的，没人试过。也没人想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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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府的大门比县衙还气派，门口两尊石狮子，下巴抬得比天还高。

江来敲门。

门房从门缝里打量他：青布短打，瘦得像根竹竿，背上挎个蓝布包袱。

门房认定这是来投宿的脚夫，扔出去五个铜板："老爷心善，拿去买碗热的，别敲了。"

江来弯腰把铜板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揣进怀里，然后接着敲。

门房火了："你这人怎么不识抬举？"

"不是不识抬举。"江来隔着门板，很耐心地跟他算账，"五个铜板，买碗阳春面够了，加蛋不够。可我这一趟跑腿费二十文——大爷，您这是让我倒贴十五文干活，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门房："……那你到底想怎样？"

"开门。收账，收赵老爷的账。"

门房笑得直拍门栓。收赵老爷的账？赵老爷是修士，镇上横了二十年，县太爷见了都绕道走。

"你等着，我这就去禀报，你等着啊。"

门房是跑着去禀报的，因为他觉得老爷听了这个笑话，一定会赏他。

一炷香后，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门房跪得最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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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烛火通明。

赵老爷披着外袍坐在主位上，脸色比外袍还白。到底是个见过世面的，护院跪了半院子，而这个瘦竹竿好端端坐在客位上打算盘——他就知道今晚的事小不了。

"这位小账房，"赵老爷搓着手，先挤出一个笑脸，"深夜登门，有何贵干？"

"赵有德。"江来头也不抬，"三年前二月初七，子时，您在天命阁立约，借阳寿三年，抵押灵田四十亩，利随日结。"他拨完最后一颗珠子，"今晚到期。我先唱一遍账，您核对。"

厅里静了一瞬。

"原来是这事……"赵老爷的干笑维持不住了，"小账房，你看，能不能宽限几日？"

"不能。"

"那……分期？我先还一年，剩下两年打欠条，利钱照算！"

江来抬眼看他，像看一个傻子："跟天道打欠条？赵老爷，这世上只有它给人打欠条的份，没有反过来的。"

"我出五十两！"赵老爷一咬牙，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雪花银，五十两，你今晚没来过。"

江来重新拿起算盘，噼啪一阵，算完把算盘一推："贿赂收账人，贪墨未遂——账上加账。老爷确定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给自己添一笔？"

赵老爷脸上的肉抽了抽，慢慢坐了回去。

半晌，他忽然换了个法子，长长叹了口气，整个人垮下来："小账房，不瞒你说……我赵有德这两年，难啊。铺面不景气，佃户又懒，四十亩灵田的出息一年不如一年，我实在是……"

"米缸第三块砖底下，埋着三百两。"江来翻着册子，头也不抬，"床板夹层里二百两。祠堂香炉里那个锦盒，金瓜子四十颗。"他顿了顿，抬起头，很诚恳地补充，"老爷，我这本账册上，您家里有几只耗子都记着。哭穷没用。"

赵老爷："……"

"不过，"江来合上册子，忽然问了一句，"我倒是想知道——您不缺钱，为什么要借寿？"

赵老爷愣住。

这个问题显然没人问过他。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又闭上。厅里静了很久，久到烛花都爆了两回。

"前年冬天，我咳了场血。"他终于开口，声音忽然老了十岁，"大夫来看，跟我说，老爷，准备后事吧。我赵有德横了半辈子，县太爷见我都得下马，可那一刻我就一个念头——我不想死。"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跟上头借了三年。我想着，三年，够我把后事安排明白，够我看着孙女长大点。小账房，你说，我这账，赖得不应该吗？"

江来沉默了一会儿。

"该不该，不由我说。"他翻开册子，"我只收账，不判案。"

"判案在哪？"

"天命阁。申诉窗三日，递状子免费。"江来站起来，抖了抖袍子，"不过我建议您别去——天道不管您为什么借，只问您还不还。"

他走到厅中，翻开册子，对着名字，一字一句：

"赵有德。借天命，阳寿三年——到期。今收。"

话音落下，满堂灯火齐齐矮了三分。

三道白光自赵老爷天灵盖升起，像从热锅里抽出来的丝，一根一根，温顺地落进那本蓝布册子。

赵老爷没有叫。他只是肉眼可见地"泄"了下去，像一只扎破的钱袋——借来的东西一抽走，人才显出真实的斤两。原来那个横了半辈子的赵老爷，去掉三年借来的命，只是个干瘦的小老头。

廊下传来窸窣声。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抱着猫，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问：

"你是来打爷爷的坏人吗？"

江来走过去，蹲下来，跟她平视。

"不是。"他说，"我是来结账的。账结清了，你爷爷今晚能睡个踏实觉。"

小姑娘似懂非懂，怀里的猫打了个哈欠。

江来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补了两句：

"老爷，账清，抵押自解，四十亩灵田明日就回您名下。"

"哎，好，好……"

"那四十亩地上住着十七户佃农。"江来说，"田册上记着，去年您抽了他们六成租。今年，少抽点吧。"

赵老爷瘫在椅子里，怔怔地看着他。

"您自己的七十六年，"江来拱了拱手，"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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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赵府出来，江来没有直接上街。

收账人离场不走回头路——这是老秦教的。收账得罪人，正门出来的人影最显眼，容易挨黑砖。他绕到后门的小巷，打算从染坊后头穿出去。

经过后院墙根的时候，他听见了墙里的声音。

奶声奶气，一板一眼，是廊下那个抱猫的小姑娘，在背《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背错了两个字，自己停下来，奶声奶气地纠正："……性相近，习、习相远。"

然后接着背下去。

江来在墙外站了一息。

半个时辰前，这家的顶梁柱刚被收走三年借来的命，缩在椅子里像只扎破的钱袋；半个时辰后，孙女的功课照背，猫照抱，一个字都不耽误。

账是结完了。日子是接着过的。

他把蓝布包袱的带子勒紧了些，转身走进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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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大了。

更夫老孙头正好敲到二更，看见他从赵府后巷出来，远远地就绕开走了——全镇没人愿意跟当铺师徒在深夜碰面，晦气。

江来没直接回当铺。他绕到后巷，张婶的馄饨摊还亮着一盏小灯笼。

"婶儿，一碗。"

"又这么晚！"张婶手脚麻利地下馄饨，嘴里数落，"跟着你师父学点什么不好，学他熬命。你瞧瞧你，下巴都尖了。"

馄饨端上来，虾皮堆了冒尖一层，底下还卧着个卤蛋。

"婶儿，我没点蛋。"

"送的。"

"那不行，账要算清——"

"你再多嘴，"张婶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以后别来。"

江来立刻低头吃馄饨。吃到一半，还是把两个铜板悄悄压在了碗底。张婶收碗的时候看见了，站在雨棚底下骂了他半天，骂完把铜板擦干了，收进了贴身的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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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当铺，四更。

老秦还没睡，守着一盆炭火，炉上温着一锅东西。见江来进门，眼皮都不抬：

"规矩。"

"不借，不贪，不赦。"江来把湿外袍搭上火边，"还有，您私自加的那条半——不许跟委托人砍价。"

"你去年跟个寡妇砍了半个时辰。"

"那是祖宅的价，不是命价！"江来炸毛，"再说我最后多贴了她二两——"

"从你自己月钱里出的。"老秦慢悠悠道，"所以你今年的月钱，没有二两。"

"您这也记账？！"

"我干了四十年收账。"老秦把一碗姜汤怼到他手里，"我的记性，就是账。"

姜汤熬得很浓，辣得江来直哈气。他捧着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师父，今天有件事奇怪。"

"说。"

"赵有德的账，是倒过手的。"江来从怀里取出册子，翻到结案页，"原债主那栏，印的不是天命阁，是'聚宝阁'。聚宝阁先从天道手里接了这笔账，转手再卖回给天命阁，中间抽了两成利。"

老秦拨炭火的手，停了半拍。

"……以后见到聚宝阁的印记，"他说，"绕开走。"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老秦把炭火拨得哔剥响，"徒弟听师父的。"

江来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老秦不想说的事，全镇没人问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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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到后半夜，江来被怀里烫醒了。

蓝布册子在发烫。他迷迷糊糊翻开，以为是今晚这笔的佣金下来了——收一笔账，天道返一笔"权"，干这行五年，三百多笔账，从来都是即收即返，比当铺结账还利索。

可今天那一页上，佣金栏里写的不是权限增减。

是两个字：

**待批。**

江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天道的账房，也会打瞌睡？还是说，有谁的账，需要"上头"想一想，才能决定给他多少权？

他想不通。暖过的被窝凉了一半，他把册子塞回枕下，翻了个身。

管他的。天塌下来，明早的馄饨不会涨价。

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