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东市的日头毒辣，街上人不多。

“三碗不过岗”的招牌被晒得掉漆，孙胖子趴在柜台上打盹，算盘珠子底下压着半张旧报纸，口水快滴到账本上了。角落里那张桌子，还是三十年那张老桌子，桌上照例一碟花生米、一壶浊酒，桌边照例趴着一个破衣老头。

鼾声打得山响，偶尔翻个身，嘴里嘟囔一句：“好酒……再来一壶……”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东市的人管他叫酒疯子，喝了几十年，从没见他醉过，也从没见他清醒过。

门口忽然一阵喧哗，一个白衣青年大步进来，身后跟着四五个跟班。青年长得人模狗样，就是鼻子朝着天，进门扫了一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破地方，也配叫酒肆？”他抬手一指，“清场。爷要办正事。”

孙胖子一个激灵醒过来，抹了把口水，赔着笑迎上去：“这位爷，小店三十年老字号……”

“老字号？”白衣青年嗤笑，“三十年？也敢称老。”

他身后的跟班跟着哄笑：“我们公子在海外仙山修行，一口唾沫都比你这店老。”

角落里，顾遥皱了皱眉。她是考古系的，今天带了几张拓片来城里找老匠人鉴定，正喝凉茶歇脚。听见“海外仙山”四个字，她多看了一眼——白衣青年腰上挂着一块玉佩，雕着一条不伦不类的龙，龙身压着个“仙”字。

“华夏的龙，不是长这样的。”她忍不住说了一句。

白衣青年转头，上下打量她：“哦？你懂？”

“我学考古的。”顾遥指了指那玉佩，“这龙纹是拼的，头是商周的，身是汉代的，爪子是清朝的。四样东西缝一块儿，不伦不类。”

酒肆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喝茶的都竖起了耳朵。

白衣青年的脸沉下去：“你懂个屁。我们仙山的传承，比你们华夏那些破烂古老一万倍。”

“破烂？”顾遥站起来，声音拔高了，“我们华夏随便一座墓里出来的东西，都比你们整个山头加起来老。”

白衣青年笑了，慢条斯理地走到她面前：“小丫头，你知道我一根手指，能碾死多少你这样的凡人吗？”

他说着，抬手往旁边一按。

那张老桌子，孙胖子的老桌子，三十年的老桌子，“咔嚓”一声，从中间裂成两半，碎木屑溅了一地。

孙胖子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哎哟我的祖宗——”

白衣青年拍了拍手上的灰，居高临下：“华夏的东西？破木头烂铜铁，我一掌能拍碎一百张。我不管你们什么文物不文物，你，带我去找你们说的那什么『遗宝』，找到之前，你这张嘴最好给我闭上。”

顾遥咬着嘴唇，没说话，但攥着拓片的手在发抖。

角落里，鼾声停了。

酒疯子慢慢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眯着眼看了一圈，打了个哈欠：“吵什么吵，扰人清梦，天打雷劈。”

白衣青年瞥了他一眼，没当回事：“老叫花，滚一边去。”

“滚？”酒疯子咂了咂嘴，“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头一回听人让我滚。”他慢吞吞站起来，走到裂成两半的桌子跟前，蹲下去，摸了摸断口，心疼得直咧嘴：“哎呀呀，多好一张桌子。紫榆的，三十年了，养出来的包浆，能照见人影。你说拍就拍？”

白衣青年嗤笑：“一张破桌子，也值得你心疼？老东西，你信不信我连你也拍碎了？”

酒疯子没接话，抬头看了看他腰上的玉佩，又看了看他，忽然笑了：“小伙子，你是外面来的？”

“知道就好。”

“那你知不知道，华夏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打狗看主人，砸店看桌子。”酒疯子慢悠悠地，“桌子是我兄弟的，你把它拍碎了。这笔账，怎么算？”

白衣青年乐了，跟班们也乐了：“怎么算？你说怎么算？老叫花，你是不是想讹钱？给你，爷赏你——”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往地上一扔，银子叮当滚到酒疯子脚边。

酒疯子低头看了看银子，没捡。

他拎起自己那壶酒，晃了晃，壶里还剩小半壶。

“这样吧。”他抬头，眯着眼笑，“我跟你打个赌。”

“赌？”

“赌我这壶酒。”酒疯子把酒壶往上一抛，又接住，“我这壶酒要是落了地，算我输，这条老命给你，壶里那点酒也给你。要是没落地——你跪这儿，给这张碎桌子磕个头，喊它一声爷。”

白衣青年笑得直不起腰：“老叫花，你疯了？就你这腿脚，我一指头就能点死你！”

“试试？”酒疯子笑嘻嘻地，把酒壶举到嘴边，灌了一口。

白衣青年出手了。

他这一下没留情，掌风裹着白光，朝酒疯子胸口拍过去——酒肆里有人惊叫，孙胖子捂住了眼。

酒疯子没躲。

他嘴里那口酒，吐了出来。

酒水在半空散开，细成一线，像一条银蛇，绕着白衣青年转了一圈——然后，轻轻一收。

白衣青年整个人僵住了。

他全身的修为，被那一条酒线锁得干干净净，连手指头都动不了。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碎桌子前。

酒肆里鸦雀无声。

白衣青年脸上全是惊恐：“你、你是什么人！”

酒疯子蹲下来，跟他平视，慢悠悠地灌了口酒：“什么人？”他咂了咂嘴，“华夏人。喝了华夏的酒，吃了华夏的米，睡了华夏的地，活了华夏的岁数。”

他伸手，拍了拍碎桌子：“这张桌子，华夏的老木头。我兄弟养了它三十年。你拍它，问过我了吗？”

白衣青年冷汗直流：“你可知道我是谁！我师门……”

“你师门？”酒疯子打断他，“海外仙山嘛。我活这么大岁数，什么山没见过？你们那几块石头，搬来搬去，也翻不出什么新花样。”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白衣青年：“华夏这地方，随便刨出来一块砖，都比你师门岁数大。你们那点家底，不够给华夏垫桌脚的。”

他伸手，从白衣青年腰上，把那块不伦不类的玉佩摘了下来，在手里掂了掂：“这玩意儿，拼得乱七八糟，也敢挂出来丢人。”他把玉佩往碎桌子上一放，“留着，当给桌子赔罪了。”

白衣青年浑身发抖：“你、你等着！我师门不会放过你！”

“行，我等着。”酒疯子摆摆手，“回去告诉你师门——华夏的东西，碰一根手指头，我就把你师门那几块石头，一块一块搬过来，给这张桌子垫脚。”

白衣青年跟跟班们连滚带爬，一转眼跑了个干净。

酒肆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哗”地炸开了锅。

孙胖子蹲在碎桌子前，肉疼得直抽抽：“我说祖宗……你打人归打人，我这桌子，三十年了啊！”

酒疯子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柜台上：“够买十张了。多的，算我请你喝酒。”

孙胖子眼睛一亮，赶紧把铜钱搂进怀里，又探头：“那你什么时候再请我喝……”

酒疯子已经拎着酒葫芦，晃晃悠悠往门口走了。

走到门口，他脚步忽然一顿。

腰间的酒葫芦，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葫芦里翻了个身。

酒疯子低头，看了看葫芦，眯起眼睛，笑了一下：“睡你的觉。还没到时候。”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云，干净得不像话。

他咕哝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晃悠悠出了东市。

没人看见，他走出城门的瞬间，城郊一座山头上，一道白影遥遥望了这边半晌，转身没入云雾之中。

——只有酒葫芦里，又轻轻响了一声。

像回应。

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