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墟界的冬天，冷得比往年刺骨许多。

凛冽寒风裹着一层灰蒙蒙的浊雾，横扫山野村落。青泥村的土屋破败陈旧，松动的柴门被狂风撞得反复摇晃，吱呀的裂响穿透沉沉夜色，在死寂的旷野里格外刺耳。

一场无名疫病，悄无声息席卷凡乡。

没有先兆，没有预警。

村头手艺最稳的老木匠最先卧病，紧接着是村内稚童，最后就连体魄强健的壮年汉子，也接二连三倒下。

这诡异病症，只缠凡俗肉身。

远方群山之巅，云雾层层叠叠，仙门琼楼隐于云海深处，时有衣袂流光的修士踏云掠过天际。他们俯瞰万里山河，尽收人间百态，却从未有一人肯俯身落凡，渡救苍生。

天规森严，万古如此。

凡俗灾厄、生老病死，皆为天命定数，该由凡人自己承苦、自己了结。修士可斩妖除魔、可调和地脉灵机，唯独不能插手凡俗命运，扰动天地秩序。

守得住规矩，便是仙门口中的正道。

这一年，陆尘方才五岁。

他卧在冰冷坚硬的土炕上，身躯滚烫，高热灼烧得他意识昏沉恍惚。耳边连绵不绝的呻吟、哭嚎、喘息哀鸣，灌满了整座破败村落。

屋内至亲骨肉、邻里亲朋，一个个接连倒下，气息断绝。

往日烟火融融、互帮互助的邻里情分，在死亡的碾压下，碎得彻底，不留分毫。

昏沉迷离间，屋外传来嘶哑绝望的嘶吼，穿透浓雾寒风。

“凭什么偏偏是我们受苦？”

“山上仙人神通广大，为何不肯下来救一救我们！”

空荡山野，无人应答。

仙门看得见这场遍地浩劫，世人的绝望呐喊，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只是不愿救，也不敢救。

七日光阴，转瞬即逝。

青泥村百十余户人家，近乎死绝。

当缠骨的高热终于褪去，陆尘艰难睁开沉重的眼皮，死寂的土屋之内，再无第二缕活人的气息。

四下静得可怖。

爹娘静静躺在身侧，身躯早已冰凉僵硬，再无半点生息。

屋外落了薄雪，皑皑一层白雪，温柔又残忍，轻轻覆盖满地僵冷尸首，掩盖了村落最后的惨烈。

五岁的孩童尚且不懂死亡的终极含义，不懂天人永隔的别离。

他只记得，从前会将他紧紧搂在怀中、省出温热窝头塞进他手心的亲人，再也不会睁眼、再也不会唤他的名字了。

他撑着虚弱的身子，从冰冷土炕爬落，赤脚踩在冻得坚硬的泥地上，跌跌撞撞冲出家门。

满目皆是灰白。

空旷的村落里，街巷、田埂、屋前院后，随处横卧着逝去的乡人。风雪呼啸过境，卷动碎雪枯枝，天地苍茫，一片死寂悲凉。

整村覆灭，唯独他一介稚童，独活于世。

村口远道，有数支逃难的流民队伍驻足观望。

他们远远望着雪地中孤零零的瘦小身影，眼底没有怜悯，只剩极致的惊惧与猜忌。

“灾星出世。”

有人压低声音，吐出冰冷二字。

流言如同寒风，转瞬传遍人群。

大疫夺亲、家破人亡，这群流离失所的世人，不敢怪罪高居云海的仙门，不敢质疑万古不变的天命，满腔无处宣泄的悲恸与怨怼，尽数倾泻在这唯一幸存的孩童身上。

“定然是这孩子身带晦气，克死了全村人！”

“若是没有他，青泥村何至于落得满门尽灭的下场！”

凛冽寒风，将句句苛责、声声恶意，尽数吹入陆尘耳中。

他年纪太小，听不全复杂的字句，却能读懂所有人眼底的情绪。

厌恶、恐惧、憎恨、排挤。

无人靠近，无人怜悯。

有妇人弯腰捡起冻硬的土块，狠狠朝他掷来；壮汉朝他挥舞木棍，厉声呵斥驱赶，勒令他滚出此地。

家没了，亲没了，根没了。

小小孩童，被整个世间彻底遗弃。

他只能迎着呼啸风雪，漫无目的，一步步往前走。

此后两年，颠沛流离，四海为家。

他辗转于山野村落、荒镇破庙，看遍了乱世最丑陋的百态。

见过饿殍卧于路旁，无人收尸，任由风雪掩埋；见过流民为半块粗粮、一口残食，拔刀相向，以命相搏；见过权贵子弟身居暖阁、锦衣玉食，对民间遍野疾苦，冷眼漠然，浑然不觉。

无人教他世间道义，无人授他人间真理。

是一桩桩血淋淋的亲眼见闻，一点点掰开了他懵懂的双眼。

他见过心存良善的老者，毕生接济流民、帮扶弱小，最终贫病交加，冻饿死于破庙墙角，落得无人送终。

也见过横行乡里的恶霸，劫掠财物、欺压良善，却一生安稳逍遥，富贵无忧，从未得到半分天道报应。

无人与他言说因果轮回，可这些冷暖对错、善恶无常，早已深深镌刻在他心底。

陆尘渐渐看清。

这所谓天道，从无公道可言。

它只是死死维系着一套固化万古的阶级格局：仙者高居云海，执掌规则；修士居于中层，逍遥自在；万千凡人匍匐泥土，生来承苦受难。

众生命运，仿佛自出生起，便被天命死死写死，不容更改。

世人传颂，修仙之人心怀苍生、济世渡厄。

可他抬头所见，永远是山下遍野疾苦，山上仙门冷眼旁观，无一人普渡凡俗。

年岁尚幼，他参不透这天地秩序的根本症结。

但一颗微弱的种子，在无尽颠沛与寒凉中，悄然落地生根。

若有一日，他能踏上修行路，执掌力量。

或许，便能撼动这僵化的天命，改一改这不公的世间。

念头微弱，却在日复一日的饥寒、冷眼、苦难之中，愈发坚韧，扎根心底。

七岁这年，寒冬将尽。

他一路流浪，踏入一片幽深深山。

林木苍莽，人迹罕至，与世隔绝。连年饥寒交迫、颠沛奔波，早已耗尽了他所有气力。

身躯一软，少年直直栽倒在枯黄林间，意识彻底模糊。

朦胧混沌之间，轻柔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来人一袭素色布衣，朴素无华，没有修士流光溢彩的法宝，没有慑人心魄的磅礴威压，看着就如寻常山野隐士，平淡温和。

男子俯身，指尖轻探他的额头，暖意缓缓渗入冰冷的身躯。

“孩子，你怎会流落至此？”

声音轻柔，裹着一丝悲悯，吹散了少年心底长久的寒凉。

来人名叫云闲，是一位不依附任何大宗门、隐于山野的散修。

他看透世间疾苦，厌恨天道秩序的僵硬冰冷，却无撼动天地的磅礴力量，只能避世山居，偶尔下山，接济流离失所的苦难凡人。

他细细打量身前少年，满身泥污、骨瘦如柴，身形孱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最让他动容的，是少年的双眼。

没有稚童的懵懂天真，没有流离孩童的怯懦卑微，眼底沉淀着远超年岁的沉静，还有一丝历经万般苦难，依旧不肯俯首认命的倔强不甘。

云闲未曾追问他的过往悲苦。

抬手扶起虚弱的少年，带回山间简陋茅舍。

山居朴素至极，几间土屋，一方小院，开辟薄田数垄，种着些许野菜，隔绝了外界乱世纷扰。

入夜，炉火灼灼，暖光摇曳。

陆尘捧着一碗温热的野菜粥，小口吞咽，暖意缓缓熨帖着空洞冰冷的五脏六腑。

云闲静坐对面，静静看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声线平淡悠远。

“世人修行，大多求长生不老，求逍遥自在，求一己权柄富贵。”

“可你可知，修行最初的本意，本是渡世间疾苦，济天下苍生。”

陆尘抬眸，漆黑澄澈的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望向身前唯一的恩师。

“既然修行渡世，山上仙人，为何从不救凡俗疾苦？”

云闲沉默许久，望着跳跃的炉火，缓缓道出这世间最冰冷的真相。

“天规锁死一切。凡人灾厄苦难，是天命定数。修士贸然插手凡俗命运，便是扰乱天地时序，触犯万古规矩。”

“天下宗门，皆奉此理。他们守的从来不是人间公道，只是死板不变的天地秩序。”

少年五指缓缓收紧，攥紧手中粗瓷碗，单薄的指节泛出青白。

七岁稚童，声线清浅，却字字铿锵，叩问天地。

“那若是这套秩序，从一开始，便是不公的呢？”

一语落地，满室寂静。

云闲望着眼底藏着逆骨的少年，久久无言。

炉火噼啪轻响，暖光映亮少年瘦削倔强的脸庞。

深山安稳，暂避乱世。

可陆尘心底的疑惑、不甘与执念，从未消散半分。

他尚且不知前路绝境丛生、劫难重重。

他只无比笃定，从这一刻起，他要踏上行修之路。

他要执掌力量，亲手试一试，能否打碎这一套压得万千凡人喘不过气、冰冷无情的天地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