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不是肉身的疼，是神魂被一寸寸碾碎的疼。

楚孤烬的意识漂浮在一片混沌之中，像被扔进了一座永远看不到底的深渊。他记不清自己是谁，从哪来，要到哪去。唯一残存的感知，是头顶那一道冰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目光。

那道目光来自圣界之主，东皇御穹。

“一个下界贱民，魂中竟有异界气息。”那道声音像是从九天之上落下来，每一个字都压得楚孤烬的神魂咯吱作响，“搜魂。”

两个字，决定了楚孤烬此后十年的命运。

搜魂术像千万根烧红的钢针，从他的天灵盖刺入，贯穿每一缕神魂。他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只有血沫翻涌的咕噜声。周围圣族权贵的笑声忽远忽近，有人嫌他叫得太吵，随手一道气劲震碎了他的声带。

从此，楚孤烬连惨叫都成了奢望。

搜魂的结果是什么，他永远无从知晓。他只记得那道冰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说了一句——“废了。丢去圈养地。”

从那天起，楚孤烬成了一个痴奴。

他不会说话，不会思考，只会机械地跪、爬、搬运、挨打。圣界圈养地的人族奴隶数以万计，他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每天天不亮就被鞭子抽醒，拖到矿场挖圣晶，晚上再被拖回窝棚，蜷在角落里像一条断了脊梁的狗。

他身上的伤从来没有好过。旧伤未愈，新伤又至。圣族监守北冥清穆——那个名字里带着“清穆”二字、手段却比畜生还狠的监守——最喜欢用带着倒刺的鞭子抽他。因为他是痴奴，不会躲，不会叫，甚至不会死。

痴奴的命，比圣界的一条圣犬还贱。

可楚孤烬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只知道疼，只知道饿，只知道冷。脑子里空空荡荡，像一口枯井，偶尔会泛起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一个女人模糊的脸、一座燃烧的城、一片星辰坠落的天——但每次想要抓住，那些画面就像水中的倒影一样碎掉，换来的是更剧烈的头痛。

十年。

三千多个日日夜夜，他在污泥和血水中爬行，在嘲笑和鞭打下苟活。但他自己不知道，他的神魂深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正在缓缓愈合。那道裂缝是搜魂术留下的，也是搜魂术唯一没有碾碎的东西——天道留下的后手。

第十年深秋。

楚孤烬照例跪在矿场边缘，双手捧着刚挖出的圣晶，等待监守来收。他的背佝偻着，像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虫子。周围人族的奴隶们同样佝偻着，没有人看彼此一眼。在这里，同情是奢侈品，多看一眼都可能招来鞭子。

“今天产量不够，每人抽十鞭。”

北冥清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楚孤烬没有抬头，他只是本能地把圣晶捧得更高一些——尽管他的手在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抖。

鞭子落下来。

第一鞭，皮开肉绽。第二鞭，血溅三尺。第三鞭——

楚孤烬的脑子里突然“嗡”了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十年的迷雾。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双始终浑浊无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光。

我是谁？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在脑海中蔓延开来。紧跟着，更多的念头涌了进来——

我从哪来？

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记得……我记得有人……搜了我的魂……碎了我的神魂……

痛。清晰的、锐利的、属于“自己”的痛。和这十年里那种浑浑噩噩的痛完全不同。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地上的碎石，指甲缝里嵌进泥土和血。

但他没有抬头。

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就在意识恢复的那一瞬间，他的直觉——或者说，他骨子里刻着的某种本能——告诉他：不要动，不要叫，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

痴奴不会思考。痴奴不会愤怒。痴奴只会跪着挨打。

楚孤烬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住了自己的表情，压住了自己的心跳，压住了自己的呼吸。他继续用那种呆滞的眼神看着地面，任由鞭子落在身上，任由血水流进泥土。

但在他低垂的视线下方，那双被碎发遮住的眼睛里，十年前的那道冰冷目光再次浮现。

东皇御穹。

搜魂。碎我神魂。贬我为奴。

——楚孤烬在心里把这一切刻进骨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当年是什么人，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要记住每一个仇人的脸。他要把这十年里每一道鞭痕、每一次凌辱、每一个嘲笑他的嘴脸，全部刻进骨头里。

当夜。

窝棚里鼾声此起彼伏，楚孤烬躺在最角落的草堆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暗。

他在整理记忆。

十年前的记忆像打碎的镜子，碎片扎在脑海中，每次触碰都疼得钻心。但他强忍着疼，一片一片地拼，一片一片地对。

他叫楚孤烬。

来自一个叫“地球”的地方。魂穿至此，还没弄明白这个世界的规矩，就被圣界之主抓了。搜魂，碎了神魂，痴了十年。

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会引来圣界之主的亲自搜魂？天道为什么在他的神魂里留下了一道裂缝？

——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的神魂在自愈。搜魂留下的裂缝正在缓慢地修复，就像一棵被砍断的树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抽出新芽。

有人不想让他死。

或者说，有人需要他活着。

楚孤烬闭上眼睛，把所有的念头压进心底最深处。明天，他还要继续做那个痴奴。明天，他还要跪着挨鞭子。明天，他还要装成一条没有脑子的狗。

但后天呢？

后天的后天呢？

楚孤烬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在这个地狱里活下去，活到能报仇的那一天。

窝棚外，圣界的天空中悬挂着三颗冷蓝色的月亮，光芒冰冷刺骨。那是圣界引以为傲的“三圣月”，传说中圣族始祖的化身。月光穿透简陋的棚顶，落在楚孤烬满是血污的脸上。

他闭着眼，一动不动。

像一具尸体。

又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