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七，晚秋入夜。

大天皇朝，南疆深山。

群山闭塞，人烟稀少，肖家村就窝在山坳最深处，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山村。

这里没有修行，没有诡事，没有纷争。百十来口人世代耕樵，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清贫、单调、安稳。

十七岁的肖杨，这辈子最大的事，就是每日上山砍柴，和母亲相依为命。

傍晚天色微暗，残阳落尽山头。

肖杨背着沉甸甸的柴篓，踏着松软的山路下山。晚风温柔，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山下村子炊烟袅袅，灯火点点，村口孩童追逐嬉闹，老人坐石闲谈，溪边妇人浣衣声声。

平淡的烟火，温柔又踏实。

远远望去，自家门口，母亲正蹲在青石边洗衣。

这是肖杨从小到大最熟悉的画面，也是他全部的安稳与寄托。

他心里很平静，只想着早点回家，放下柴火，吃上一口热饭。

彼时的他，尚且一无所知。

这份寻常安稳，只是狂风倾覆前的假象。今夜，这座百年村落，将彻底从人间抹除。

夜色彻底沉落的一瞬。

天地骤然死寂。

风停、虫寂、声绝。

没有任何征兆，整个村子的所有活声，被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掐断。一种阴冷、发麻、源自魂魄深处的恐慌，瞬间笼罩整片山林。

肖杨脚步猛地顿住，心底发冷。

村口空地上，十二道漆黑人影，无声伫立。

十二人身着统一玄色劲装，兜帽遮脸，纹丝不动，不呼吸、不摇曳，如同十二尊扎根大地的死物，硬生生撕裂了村子的人间烟火。

几个胆大的村民按捺不住疑惑，三三两两走出院门，上前询问。

为首的黑衣人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冰冷，不带半分活人情绪：

“大天皇朝诡司清野。此地征用，全村即刻迁离。”

一句强令，激起村民最质朴的愤怒。

“这是我们世代祖地，凭什么赶人？”

“我们安分守己，绝不搬走！”

凡人微弱的反抗，在他们眼里如同蝼蚁聒噪，可笑又无知。

下一秒，一层灰蒙蒙的死气，从为首黑衣人身周缓缓荡开。

枯魂巅峰。

十二名黑衣人，全数都是诡道三境枯魂卫。

修枯魂者，魂体干枯，断人情、绝怜悯，视凡人性命为尘土草芥。

死寂的死气瞬间压满全村，所有出声反抗、探头观望的村民，身躯瞬间僵硬，气血凝滞，喉咙锁死，连挣扎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

队伍末尾，那名身形猥琐的黑衣人，兜帽下溢出一抹病态、残忍的笑意。

“愚钝凡夫，不知进退。”

“不肯迁离，尽数肃清。”

“杀。”

一字落，万命陨。

没有惊天动地的术法，没有激烈打斗，只有纯粹的规则碾压。

灰黑诡气轻轻扫过街巷、屋舍、人群。

村民的哭喊、求饶、挣扎，全部无声湮灭。皮肉崩解，骨骼碎烂，屋舍轰然坍塌。整座祥和村落，转瞬沦为无声炼狱。

这不是厮杀，是单方面的清洗屠戮。

肖杨的母亲，方才听闻异动，刚踏出家门一步。

一缕游离的枯魂诡气掠过身躯。

无声无息，无血无伤。

她体内生魂瞬间被碾碎、抽干，身躯一软，静静倒在门槛前，彻底没了气息。

半山腰的肖杨被山林遮挡，看不清村内惨状，只知道村子彻底死寂，心底慌得发颤，拼尽全力狂奔下山。

当他踏入村落的一刻，全世界彻底崩塌。

断壁残垣遍地，血水浸透黄土，随处可见冰冷的尸身。黑鸦落在断梁之上，嘶哑呱鸣，撕碎最后的寂静。

刚刚温热鲜活的村庄，转眼化作尸山血海。

肖杨柴篓脱手，疯了一般冲向自家小院。

当看见门槛边一动不动的母亲时，他浑身血液彻底冻结。

他扑通跪地，颤抖着抱起母亲冰冷的身体。触手冰凉，生机尽无，天人永隔。

极致的悲痛与绝望瞬间冲垮少年所有理智。

他仰头对着漆黑无月的夜空，一遍又一遍嘶哑嘶吼：

“不——！”

“不——！”

十声泣血长啸，回荡残村，无人应答，无天垂怜。

十二名枯魂卫并未离去，静立阴影，冷漠俯瞰着崩溃痛哭的最后一名幸存者。

一名黑衣人低声请示：“余孽未除，直接斩杀，永绝后患。”

为首的枯魂巅峰首领抬手阻拦。

他缓步上前，蹲在肖杨身前，语气带着虚伪的克制与猎人般的戏耍：

“做事不可做绝。留你一人，全此番清野分寸。”

他盯着肖杨通红的双眼，淡淡留下一句诅咒：

“好好活着记恨。下次再见，我亲手斩你。”

说罢，十二道黑影转身隐入夜色，气息尽数消散。

废墟之上，只剩肖杨一人跪伏血泊，肝肠寸断，心如死灰。

他以为自己侥幸捡回残命。

可高阶诡物的仁慈，从来都是最残忍的骗局。

数息不到，夜色阴影翻涌，去而复返。

猥琐黑衣人缓步走出，脸上挂着癫狂戏谑的笑，轻声道：

“呵呵，我们又见面了。”

肖杨心神剧震，来不及抬头，来不及反抗，甚至来不及滋生半分复仇的念头。

寒光一闪，诡气缠刃。

利落一刀，斩断脖颈。

头颅滚落血泥，双眼定格在无尽的不甘与绝望之中。

身躯重重砸倒在母亲身侧。

黑衣人上前，黑靴狠狠碾过少年头颅，碾碎最后一丝尊严与生息，确认彻底死绝，才带着众人彻底离去。

肖家村，百余人命，一夜清零，彻底绝迹人间。

夜半三更。

整片残村废墟，天地异变。

原本寻常的天地气息疯狂暴动、扭曲、溃烂，尽数化为浓稠阴冷的漆黑魔气。

百人枉死的滔天怨念，撞碎了此地的天地规则。

下一刻，满地尸血尽数腾空。

万千血珠、血丝、血雾脱离地心束缚，在空中疯狂缠绕、堆叠、塑形。无数死者残魂的哀嚎、痛苦、不甘、怨恨，尽数封铸其中。

一柄轮廓狰狞、血气滔天的血色长刀，静静悬浮在夜空之下。

刀身之内，无数人脸沉浮扭曲、无声湮灭，循环往复，诡异莫测。

与此同时，肖杨断头的残破尸身，被漫天魔气包裹。

违背生死常理的异变骤然发生。

断裂的脖颈血肉疯狂蠕动、拼接、重构，滚落的头颅自行飞回颈间，错位缝合，留下一圈永久无法消去的狰狞诡痕。

良久。

少年缓缓睁眼。

眼底没有生机，没有庆幸，只剩空洞、冰凉、破碎的死寂。

他撑着残破的身躯，摇摇晃晃起身，神魂撕裂，记忆灼烧，半生安稳尽数化为血色噩梦。

那柄血色长刀坠落地面，静静横在他脚边。

冥冥之中，一道霸道、冰冷、不容抗拒的意念，死死钉入他的残魂——拿起它。

肖杨麻木俯身，握住刀柄。

瞬间，恐怖的吞噬之力炸开。

血刀疯狂掠夺他仅剩的体温、气血、生命力，将他凡人的生机一寸寸抽干。

他躯体迅速冰冷，濒临二度寂灭。

就在生机归零的刹那，诡器共生契约，强行成型。

神魂绑定，生死同命。

剑存，他则不死。

剑毁，他则魂灭。

一人一剑，永世捆绑，共堕虚妄，同赴沉沦。

契约落成的瞬间，漫天血光瞬间内敛、塌陷、腐朽。

狰狞血色长刀快速斑驳、生锈、褪色，最终彻底蜕变。

一柄满是锈迹、残破不堪、看似毫无用处的锈铁剑，静静握在少年手中。

鼻尖萦绕着腐朽、血腥、铁锈混杂的死寂味道。

肖杨怔怔看着手中锈剑，心神彻底死寂。

他死过一次，身首异处。

又被全村百命血祭、域外诡器强行拽回人间。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凡人肖杨。

他是诡剑的容器，是枉死的残魂，是行走人间的孤孽。

无尽的悲凉压垮了所有恨意之外的情绪。没有疯癫狂怒，没有歇斯底里，只剩死寂的决绝。

“我活着。”

“就为报仇。”

“所有屠我村落、杀我母亲之人，我必尽数寻遍，血债血偿。”

之后，肖杨强忍悲痛，亲手埋葬全村尸骨，妥帖安葬母亲。

收拾好寥寥无几的破烂家当，他手握锈剑，孤身一人，告别这片覆灭的故土。

次日正午。

他徒步百里，终于望见南疆最繁华的城池——天云城。

高墙连绵，楼阁林立，街市喧闹，人潮涌动，满城烟火繁华。

饿了一夜一日的肖杨，驻足在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腹中灼烧，口舌发干。可他摸遍全身，身无分文，一无所有。

耳边市井闲谈，清晰钻入他耳中。

“今日天云宗开山收徒，三年一期！”

“那可是南疆顶级大宗，有骸心境强者坐镇！”

“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入宗修行！”

天云宗。

肖杨掌心的锈剑微微发烫。

他清晰记得，那晚屠村的枯魂卫，袖口那枚隐秘的云纹标记，正是天云宗专属印记。

灭村之仇，杀母之恨，一切源头，尽在这座光鲜亮丽的大宗之中。

他无修为、无背景、无资源。

想要复仇，唯有入局。

哪怕前路是虎口深渊，哪怕步步沉沦、越活越疯，哪怕是以命饲诡。

肖杨压下所有饥饿与迷茫，藏好锈剑，抬步望向城中心的收徒广场。

平凡少年的一生，自此彻底终结。

余下余生，唯剩锈剑、残魂、血海深仇。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