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裹着菜市场独有的腥浊气，扑在人脸上，黏腻又沉闷。

天刚蒙蒙亮，整条老街就已经醒得彻底。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铁皮推车轱辘碾过凹凸石板路的轰隆声，层层叠叠绞在一起，成了璃白从小到大，日复一日听惯的背景音。

他今年十七岁，大半个人生，都是泡在这片脏乱拥挤的菜市烟火里长大的。

身前是家里摆了十几年的蔬菜摊，青白菜沾着晨露，带着被压出来的褶皱，蔫哒哒地码在破旧木板上。旁边堆叠着装土豆的蛇皮袋，粗糙的袋口磨得发白，边缘沾满泥土和细小的菜渣。

璃白穿着洗得泛黄发白的旧短袖，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少年清瘦却结实的小臂。他垂着眼，麻木又熟练地择着烂菜叶，指尖被露水浸得冰凉，沾着一层洗不净的青涩菜汁。

后背是微微佝偻的弧度。

不是累，是习惯了低头。

在这里，没人会抬头看天，所有人都只顾着活着。

他家太穷了。

父母一辈子守着这一方小菜摊，起早贪黑，风里雨里挣最微薄的辛苦钱，勉强够一家人温饱，够撑着日子不垮。在他们的认知里，人生只有一件正经事——挣钱、糊口、活下去。

除此之外的所有爱好、梦想、热爱，都是不务正业，都是浪费光阴、浪费钱的荒唐东西。

而吉他，是璃白藏在骨血里，最荒唐、最不能被原谅的执念。

没人知道，这个日日守着菜摊、沉默寡言、眉眼总带着一股子卑微怯懦的穷少年，有着旁人望尘莫及的音乐天赋。

他从没正经学过一节课，从没拥有过一把像样的吉他。

最开始，是放学路过琴行，隔着玻璃橱窗，偷偷看里面的人拨弦。清亮干净的旋律飘出来的那一刻，嘈杂喧闹的菜市场、家里无休止的争吵、拮据窘迫的日子，好像瞬间都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那一刻，他贫瘠灰暗的青春里，第一次照进了一点细碎又滚烫的光。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他偷偷捡过别人丢掉的断琴弦，捡过废弃的木块，自己笨拙比划着弦距，夜里躲在被子里，凭着记忆默背指法，指尖悬空一遍遍练习按压、拨弦的动作。

没有声音，没有乐器，只有他自己，和满腔无处安放的热爱。

他听得准音，记得住旋律，天生的乐感刻在骨子里。哪怕无琴无师，仅仅靠着偷看、默练、一遍遍想象，他已经能完整弹出很多曲子，心底流淌出的旋律，干净又温柔。

可这份旁人求不来的天赋，在他父母眼里，一文不值。

甚至是罪孽。

第一次被发现的时候，他攒了整整两个月的早餐钱，偷偷从二手市场淘了一把破旧的练习琴。琴身掉漆，琴弦生锈，琴颈微微弯曲，是别人嫌弃不要的残次品。

但那是璃白这辈子，拥有的第一件属于自己的光。

他小心翼翼藏在床底，每天深夜家人熟睡之后，才敢悄悄拿出来，轻手轻脚拨弦，压着音量，不敢弹出一点声音，怕被听见，怕被发现。

那段日子，是他灰暗少年时代里，唯一偷偷发亮的日子。

指尖磨出一层又一层薄茧，疼了就忍，破皮了就偷偷贴上创可贴，第二天继续练。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穷，他只怕自己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摸到琴。

他太喜欢了。

喜欢弦震动的共振，喜欢旋律流淌的温柔，喜欢只有音乐能让他觉得，他不是困在菜摊里、困在贫穷里、困在底层烂泥里的蝼蚁。

他是璃白，他有热爱，他有天赋，他也配拥有一点不一样的人生。

可这点卑微的期盼，被父母狠狠、彻底地碾碎了。

那天午后收摊回家，母亲收拾屋子，从床底翻出了那把旧吉他。

当那把掉漆的琴被拎出来的瞬间，家里的空气骤然死寂。

母亲的脸色瞬间铁青，眼底是积攒多年的穷苦和怨气，瞬间全部爆发在这把琴上。

“我让你读书、让你帮忙干活、让你好好挣钱养家！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家里什么条件你不清楚？我们起早贪黑累死累活供你吃喝，你拿着钱去买这些没用的破烂？！”

“弹琴能当饭吃吗？能交房租吗？能给你攒学费吗？！”

一声声质问，尖锐、刺耳，像刀子一样扎进璃白的心脏。

他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喉咙发紧，想说不是、想解释、想告诉他们他真的很喜欢，他以后可以靠这个吃饭，他可以做得很好。

可他说不出口。

贫穷的孩子，连追梦的资格都没有。

父亲闻声进来，看到那把吉他，没有一句质问，没有一句教育。

他只是皱着眉，眼底是极致的不耐和失望，弯腰抓起那把陪了璃白两个月的旧琴。

下一秒。

狠狠砸在水泥地上。

“砰——”

刺耳的碎裂声炸开。

琴身裂开一道狰狞的长缝，生锈的琴弦崩断飞弹，木屑四溅。

那一声碎响，碎的不止是一把廉价的旧吉他。

碎的是璃白年少唯一的热爱，唯一的期盼，唯一偷偷撑着他熬过所有苦日子的光。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宝贝，被当成垃圾一样砸碎、践踏。

心脏像是跟着琴身一起，轰然裂开一道大口子，冷风呼呼往里灌，酸涩、委屈、无力，密密麻麻席卷全身。

他红了眼，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青紫的印子，疼得发麻，却不敢哭。

他不敢出声，不敢反驳，不敢求情。

他太懂事，也太自卑。

他知道父母没错。

在三餐都要精打细算的日子里，梦想是最奢侈、最无用的东西。

可他还是委屈。

委屈到胸腔发胀，委屈到喉咙哽咽，委屈到快要喘不过气。

为什么别人的热爱可以被包容，可以被支持，可以光明正大抱着琴练习。

唯独他不行。

他生在烂泥里，所以连喜欢一样东西，都是罪过。

那天之后，家里下了死命令。

不准碰任何乐器，不准想弹琴的事，不准看任何和音乐相关的东西。

父母直白告诉他：“你这辈子，就老老实实卖菜、打工、挣钱、过日子，别痴心妄想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

从此，吉他两个字，成了这个家绝对的禁忌。

也成了璃白心底，最深、最隐秘、最不敢触碰的伤疤。

他真的听话了。

表面上，他彻底安分下来。

日日守着菜摊，早起贪黑，干活麻利，沉默懂事，再也不提一句音乐，再也不流露半点热爱。

所有人都夸他长大了、懂事了、踏实了。

只有璃白自己知道，那份热爱从来没有消失。

它只是被他死死压在了心底最深处，压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生根发芽，变成了一种隐忍又偏执的执念。

没人的时候，他依旧会悄悄抬手，对着空气，一遍遍练习指法。

指尖悬空，起落、按压、拨弦，熟稔又标准。

耳畔没有旋律，可他心里，早已奏响千万遍。

晨光渐渐铺满菜市场，人越来越多。

璃白收回纷乱的思绪，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低头继续择菜。

少年单薄的肩膀，扛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自卑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穿最便宜的衣服，吃最朴素的饭菜，活在最喧闹底层的市井里。看着来往光鲜的路人，看着别人轻松拥有的一切，他心底藏着深入骨髓的怯懦。

他不敢奢求未来，不敢幻想翻身，更不敢幻想自己有一天，能正大光明站在阳光下，弹自己喜欢的曲子。

可心底那点不甘，从未熄灭。

他常常在深夜想。

如果他有钱一点。

如果他家境好一点。

如果他的热爱能被人认可一点。

他会不会，能活成另一个样子？

不用低头，不用隐忍，不用把最喜欢的东西藏在黑暗里，连喜欢都要小心翼翼、偷偷摸摸。

风又吹过来，带着菜市场潮湿的浊气。

璃白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所有情绪，只剩一片沉静的落寞。

十七岁的璃白，还不知道未来的自己会站在怎样的高度。

不知道他日后会挣脱泥泞，踏碎贫穷，从菜市小摊的少年，硬生生打拼成人人敬畏的娱乐圈总裁。

不知道他会拥有金钱、地位、万人追捧，拥有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

他此刻只知道。

他好委屈。

好不甘心。

凭什么他的天赋一文不值，凭什么他的热爱天生有罪，凭什么他生来就要困在这片烟火烂泥里，一辈子抬不起头。

天光渐亮，落在他单薄的身影上。

少年眼底压着无人知晓的倔强与悲戚。

被锁死的琴梦，被困住的人生，被贫穷碾碎的年少。

所有隐忍的委屈，都化作了心底最深的执念。

等待日后，破土而出，疯魔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