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把仕兰中学后门那条街泡得发亮，你蹲在便利店檐下，看路明非耷拉着脑袋从校门里晃出来。他书包带子断了一根，半边肩膀垮着，像只被雨淋透的狗。你注意到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攥得太紧，边角都烂了。

“哟，明非。”你懒洋洋抬手，“回家吃饭？”

他抬起头，眼睛在雨雾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啊，你也在。我婶婶今晚做糖醋排骨，我回去热一下就行。”

他说着把那张纸往裤兜里塞。你没看错的话，那是一封信。

你笑了一声，没戳穿他。诺诺那辆红色法拉利中午就停在仕兰中学门口了，整个高三部都在传——红发美女来找路明非，陈雯雯那帮文学社的女生躲在窗后看了半天。

“行啊你，”你把易拉罐里的可乐晃了晃，喝掉最后一口，“听说今天有仙女下凡找你？陈雯雯没吃醋吧？”

路明非的脸腾地红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你怎么也——不是，她、她就是来送个东西……”

他结巴了半天，最后声音低下去，几乎被雨声盖住：“她问我，想不想去参加赵孟华的表白聚会。陈雯雯也要去。”

你看见他攥着信的那只手又紧了紧。

“所以呢？你打算去？”

“我不知道。”他蹲下来，和你并排缩在窄窄的檐下，盯着马路对面被雨打歪的梧桐叶，“赵孟华那帮人……肯定又要整我。可是陈雯雯……她说文学社的人都会去，让我也去。”

雨声忽然大起来，像谁把天上的水龙头拧到最大。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罗尔，你说我要是……跟她表白，会怎么样？”

他问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算了，我连那种场合说什么都不知道。去了也是当背景板，说不定还是那种被用来衬托赵孟华多帅的背景板。”

檐下积水溅起来，打湿你球鞋的边。远处有几把伞飘过来，是补完课的高三生，闷着头赶路，没人看你们。

散伙饭那晚闷热得像在蒸笼里。你到电影院时，诺诺靠在门口那辆红色法拉利旁，红发在霓虹灯下烧成一簇火。

“罗尔。”她一眼看见你，冲你招了招手，像认识很久了似的，“路明非呢？还没来？”

你说没见着人。诺诺“啧”了一声，抬腕看表：“离赵孟华那出好戏开场还有二十分钟。你进去帮我看着点那衰仔，我怕他被人吃了。”

她似笑非笑地补一句：“我待会儿再进去，别告诉他我来。”

电影院里冷气开得足，你进去时文学社的人已经坐了大半。陈雯雯坐在靠前的位置，白裙子，安安静静。赵孟华在最中间，正跟几个兄弟对流程，笑得志得意满。你看见路明非缩在最后一排角落，手里攥着一罐可乐，罐身都被他捏出凹印。

他看见你，眼睛一亮，又往旁边挪了挪给你让座。“罗尔，你怎么也来了……你不是向来不参加这种活动吗？”

他的笑很虚，像是用胶水粘在脸上的。徐岩岩和徐淼淼在台前摆弄一大束红玫瑰，旁边屏幕已经调成了“I Love You”的告白PPT模板。你坐下，电影院里灯光调暗了几度，赵孟华清了清嗓子要上台。路明非忽然小声说：“罗尔，我好像不该来。”

灯光“啪”地暗下去，只剩屏幕的荧光把每个人的脸映成半明半暗。你正侧头和苏晓樯说话——她坐在你前排，马尾辫上别着只亮晶晶的蝴蝶夹，语气里憋着股酸劲：“陈雯雯今天可出风头了，赵孟华搞这么大排场，不就是想让她哭么。”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直盯着台前那束红玫瑰。你还没接话，赵孟华已经站到银幕前，白衬衫黑长裤，头发用发胶抓得根根分明，像从青春片里走出来的男主角。他拿着话筒，嗓音压得低沉：“各位，今天文学社散伙，有个人，我藏了三年的话，想在这里说了。”

台下有人吹口哨。路明非在你旁边把可乐罐捏得“咔”一声轻响。赵孟华的目光越过人丛，落在陈雯雯身上。屏幕适时亮起，黑底红字，做成了烟花绽开的动态效果——“陈雯雯，I Love You。”

那几个字跳出来时，你听见路明非吸了口气，轻得像被人从胸口抽走一团棉花。苏晓樯“唰”地站起来，椅子“吱呀”一响，她红着眼眶往门口跑，高跟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你眼角余光扫到路明非，他还坐着，背挺得笔直，像被人突然按进冰水里。

徐岩岩和徐淼淼开始起哄：“嫂子！嫂子！”赵孟华捧着玫瑰走到陈雯雯面前，单膝跪下。陈雯雯怔怔地抬头，白裙子铺在暗红座椅上，像朵没来得及开全的花。

“答应他！答应他！”周围炸开一片喊声。路明非忽然侧过头，极快地对你说：“我去趟厕所。”

他声音稳得反常。你没来得及应，他已经猫着腰从最后一排溜出去，经过你时，你看见他侧脸被屏幕红光一闪——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被他自己硬生生按灭了。

苏晓樯跑出去时，路明非刚好从厕所方向回来，在过道口撞见她。她一把甩开他伸过来的手，带着哭腔喊：“别碰我！你们男的没一个好东西！”

这一声把全场目光都吸了过去。路明非僵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脸上表情像被人当胸擂了一拳。赵孟华仍单膝跪着，陈雯雯别开脸，气氛凝得像要滴下松脂。

你从侧门出去，走廊里只站了不到三分钟。再回来时，你换了那套藏青定制礼服，袖口银线绣着贡扎加家徽，领口收得刚好。诺诺靠在门边，见你出来，红唇一弯，手臂自然穿进你肘弯里。

“走吧，罗尔少爷。”她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像打碎的红酒瓶，“去把咱们的S级捡回来。”

厅门推开时，鼓风机似的人声“嗡”地扑来。赵孟华还跪着，嘴角抽搐，显然没料到突然被晾在台上。陈雯雯低着头，耳根发红。路明非站在走道中间，苏晓樯的哭喊还回荡在座椅间，他整个人像棵被雷劈过的电线杆。

诺诺挽着你，踏着满场大亮的灯光走进去。她红发如焰，你礼服如夜。满场视线“哗”地转过来，连屏幕上的“I Love You”都显得土气了几分。

“路明非。”你停在最后排，声调不高不低，刚好让所有人听见，“回座位。今晚不是你的主场。”

诺诺笑了一声，松开你的胳膊，走到陈雯雯面前，弯腰拾起那支掉落的红玫瑰，随手抛给路明非。他下意识接住，像握住一块烧红的炭。

“文学社毕业快乐。”诺诺扬了扬下巴，冲呆住的赵孟华道，“表白继续啊，当我们是串场的。”你站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藏青礼服几乎与暗处融为一体，声音不高，却像刀片裁开满厅的嘈杂。

“李嘉图，时间不多了。”

路明非浑身一震。那个名字像一只无形的手，从满场的起哄、赵孟华的尴尬、陈雯雯的沉默里，一把将他捞了出来。他转过头看你，嘴唇翕动了一下，手里还攥着那朵诺诺抛来的红玫瑰，刺都没拔。

台上，赵孟华终于从地上站起来，脸色青白交加，玫瑰花束垂在腿边，几瓣花瓣落在地毯上，像被踩灭的小火苗。徐岩岩和徐淼淼张着嘴，叫到一半的“嫂子”卡在喉咙里。陈雯雯忽然抬头，望向路明非的方向，嘴唇微张，像要说什么。

路明非没看她。他朝你走过来，步子虚浮但没停，一直走到你身边，才像卸了重物似地呼出一口长气。

“我是不是……特别丢人？”他小声问，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

诺诺伸手抽走他手里的玫瑰，随手扔进门口的垃圾桶，“你以后丢人的时候还多着呢，习惯就好。”

赵孟华像是终于逮着个话头，把话筒重新怼到嘴边，声音尖利得走了调：“他不叫李嘉图！他叫路明非——我们班那个，连英语及格都难的——”

他还没嚷完，诺诺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像冰珠落进玻璃杯，硬生生把赵孟华的气焰截成两段。

“谁跟你说李嘉图是名字了？”诺诺抱臂站在那里，红发被出风口的冷气吹得轻轻浮动，眼神像在看什么可笑的未成年把戏，“那是我给他取的会员名。我们学院有个传统，每个新生都要在入学仪式上有个拉丁文用名——路明非的，就叫李嘉图。”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目光却刀子似地扫过全场：“有问题吗，赵公子？”

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像油锅进水般炸开。所有人都开始交头接耳——路明非？入学仪式？什么学院？赵孟华脸色紫涨，话筒在手里攥得死紧，像要捏碎。陈雯雯怔怔地望着路明非，像第一次发现这个总是缩在角落里的男生身上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你听见身旁传来轻轻一声“谢谢”。路明非没抬头，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

一行人走出电影院时，夜风终于把暑气压下去几分。诺诺按下钥匙，那辆红色法拉利在路灯下亮起流线型的脊背，像头蛰伏的火兽。她拉开车门，冲路明非扬了扬下巴。

“还愣着？上车。”

路明非看看她，又看看你，像只被突然投喂的流浪猫，脚下生了根。“我……我坐公交车回去就行，我婶婶……”

“少废话。”诺诺已经坐进驾驶座，红发一甩，“今晚你归我们管。”

你从口袋里摸出迈凯伦的钥匙，指尖一按，停在对面树影下那辆银灰色超跑车灯“唰”地亮起，像一只睁眼的鹰。路明非的嘴张成O型，眼睛跟着那辆车的光柱转，魂都快被勾走了。

“罗尔，你、你什么时候……”他结结巴巴，看看那辆迈凯伦，又看看你，表情像在做梦，“你平时不都骑那辆破电动车吗？”

“偶尔换换口味。”你拉开驾驶座车门，回头朝他笑，“别看了，上去坐诺诺的车。跟紧了，别把你晃吐。”

法拉利引擎低吼一声，像把整条街的蝉鸣都压了下去。你坐进迈凯伦，仪表盘亮起冷光，诺诺已经窜出去了。后视镜里，路明非僵在副驾驶上，手死死抓着安全带，脸比路灯还白。

两道车灯划开夜色，一红一银，像把这条小城昏黄的街劈成了两半。法拉利在前，迈凯伦在后，引擎声浪滚过地面，震得电影院门口的台阶都在发麻。

赵孟华第一个走出来，身后跟着徐岩岩和徐淼淼，三人还维持着某种可笑的队形。他们站在路边，眼睁睁看着路明非被塞进那辆红色法拉利的副驾。那扇车门“砰”地合上，像一记耳光，扇在每个人脸上。赵孟华手里还攥着那束没送出去的玫瑰，几片花瓣被夜风卷起来，落在他锃亮皮鞋旁。

“那是……路明非？”徐岩岩声音发飘。

没人理他。陈雯雯追出来时，只来得及看见两辆车从她面前一闪而过。法拉利的尾灯像两粒燃烧的赤豆，迈凯伦冷银色的车身掠过她身侧，带起一阵热风，将她白裙子吹得贴在小腿上。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喊出来。

苏晓樯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站在人群外圈，眼睛红得像兔子，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辆车消失的方向。你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们越来越小，像一群被定在路边的纸人。诺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罗尔，开快点，衰仔在车里跟要吐一样。”

你踩下油门，迈凯伦低吼着追上去，与法拉利并成两条并行的流光。两辆车在滨江路停下。江风裹着水汽扑面，对岸灯火像撒了一把碎金在河面。你下车时，诺诺已经靠在法拉利引擎盖上，红发被风吹得向后扬。路明非从副驾驶出来，脚步发虚，像踩在棉花上。他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才把气喘匀。

“我……”他抬头，看着你们俩，喉咙动了动，“我今晚跟你们走。”

你见他眼眶发红，却透出股从没见过的劲，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把什么一直想说的话顶了上来：“我不想回家。也不想再回那个电影院。赵孟华、陈雯雯，还有那个什么‘I Love You’，都跟我没关系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声音却稳下来：“罗尔，诺诺——我能去你们说的那个……卡塞尔吗？”

诺诺侧过头，红发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勾起的唇角：“现在才问，你不觉得晚了吗？”她站直了，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录取通知书不都给你了？你该问的是，去不去。”

路明非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江风把他T恤吹得贴紧后背。他看向你，眼里像有火星子，在潮湿的夜色里亮得惊人：“我去。我他妈……我去！”

他说完这句粗话，自己先愣住了，随后咧嘴笑起来，笑得傻气又痛快，像把胸里憋了十八年的那口浊气全吐了出来。你的手机先震了一下，接着是路明非的。两人同时低头，屏幕在夜色里亮得刺眼。

“芝加哥大学——卡塞尔学院，录取确认。”诺诺的声音从旁边飘来，尾音带笑，“别看了，点确认。不然校车开走，我可不等你们。”

路明非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像怕按下去一切就真的回不去了。他抬头望了你们一眼，你冲他点头。他咬着牙，拇指重重戳下去。

“嗡——”

你那部手机上，同样的界面早已完成。屏幕跳出一行深红字迹，像烙在夜色里：

“路明非，S级，已确认入学。罗尔·贡扎加，A级，已确认入学。欢迎加入卡塞尔。”

夜风忽然大起来，江面涟漪碎成千万片。路明非盯着那行字，吸了吸鼻子：“我真是……S级？”他声音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带着不敢相信。

诺诺已经拉开车门：“走了。明天下午的飞机，行李回去收拾，别带游戏机。”

她冲你使个眼色。你转身上了迈凯伦，后视镜里，路明非还站在江边，手握手机，抬头望着天。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却笑得像个刚找到地图的旅人。你先把诺诺送回了酒店，再带着路明非回到他家楼下。老旧的居民楼在夜里显得格外矮小，几盏楼道灯坏了大半，只剩三楼那扇窗还亮着惨白的光。

路明非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扇窗，又回头看你。迈凯伦的引擎声在巷子里低低响着，像头不愿靠近的兽。

“我上去了。”他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婶婶肯定还没睡，估计在等我……看我今晚到底干嘛去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转身朝你笑了一下：“罗尔，你说我们真能去那个什么……屠龙学校？不会到了那儿发现是传销组织吧？”

“怕了？”你在驾驶座里问。

“怕。”他老实点头，眼睛却在暗处发光，“但更怕明天醒过来，发现今晚全他妈是做梦。”

他说完，蹿上楼去，脚步声在楼道里一级一级回响。你看着三楼那扇窗亮了一会儿，又暗下去，才驱车离开。

回到家，你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桌上摊着那本看了一半的《龙族基因谱系考》，床头挂着那柄七尺长剑“秩鼎”，月色从窗缝漏进来，剑鞘上暗红纹路像未干的血。你坐下，手机又亮了一下。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像从深渊里浮上来：

“罗尔，别死太早。我还等着你替我办事。”消息跳出来，没有署名，但你知道那语气属于谁。

“路鸣泽，任务完成了。”

你按下发送，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冷白一片。窗外有风掠过，树影在玻璃上摇晃，像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夜空中飞过。

“我知道。”他回复得很快，字句轻巧得像他就在这屋子里某个阴影处蹲着，“哥哥今晚的样子，我全看见了。他按确认的时候，手在抖呢，真可爱。”

停了几秒，又跳出一行：

“你做得不错。不过罗尔，这才刚开场。到了学院，你要继续看着他——看着他去拿他该拿的东西。至于你的那份，我不会少你的。”

你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己暗下去。夜很静，只有空调外机在滴水。你想起路明非在江边那副又怂又倔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你锁了屏，没再回消息。有些交易，一旦点了确认，就再也退不出去了。你披了件薄外套出门。夏夜的风带着白天的余温，吹在脸上像谁的手掌贴上来。诺诺下榻的酒店离你住的地方不远，十几分钟车程。你到她房间门口时，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淡淡的洗发水气味。

她在阳台上，赤着脚踩在瓷砖上，红发半干，手里夹着罐冰啤酒。听见脚步声，她也不回头，只把另一罐扔过来：“我就知道你坐不住。”

你单手接住，拉开拉环，啤酒泡沫“嘶”地一声溢出来。

“路明非那边怎么样？”她问。

“回家收拾行李，怕你反悔。”你走到她旁边，阳台外是整个小城暗沉沉的屋顶，远处江面偶尔闪过一点船灯。

诺诺仰头喝了一口，眸子在月光下像浸了酒的琥珀：“他胆子小，但不是没胆子。今天在电影院，他要是没跑出去，我反倒不会管他。”

她偏过头，似笑非笑：“你今晚演得不错。那身礼服，赵孟华眼睛都直了。罗尔，你平时在学校装得可太像普通人了。”

你笑了笑，没接话。她也不追问，只晃了晃啤酒罐，望着远处：“明天下午的飞机，芝加哥。到了那儿，才是真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