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雨下了三天。

雨不大，细得像针，落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还有远处卡修训练场传来的能量波动。

陆沉坐在修复店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麂皮，擦一张一星攻击卡。

卡面深灰色，刻着短刀纹路。刀身有十七道锈痕，卡角崩了一块，用金粉补过。这张卡叫"锈刀"，他用了六年。

六年前师父把这张卡扔给他的时候说，什么时候修到三星，什么时候出师。

六年过去，锈刀还是一星。

不是修不好，是不想修。卡跟人跟久了，有灵性。换张新的，不顺手。

"陆小子！又擦你那把破刀呢？"

王婶的声音从雨幕里传过来。她端着搪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刚蒸的包子，韭菜鸡蛋的。"王婶把碗塞到陆沉手里，"你说你也是，年纪轻轻守着这个破店，什么时候是个头？"

陆沉接过碗，咬了一口包子。韭菜的香气在嘴里散开。

"王婶，我这店不破。"

"好个屁，"王婶撇撇嘴，"上个月才接了三单活，两单还是我介绍的。听婶一句劝，去首都闯闯，你这手艺在这种小地方埋没了。"

"首都房租贵。"

"房租贵能贵过你这破店？"王婶还想说什么，忽然压低声音，"对了，最近镇上不太平，昨天来了几个外地人，打听来打听去的。你小心点。"

陆沉擦卡的手停了一下。

"打听什么？"

"还能打听什么，"王婶左右看了看，"打听你师父呗。说什么陈大师是不是在这儿住过，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我跟他们说，陈大师四年前就走了，谁知道去了哪儿。"

陆沉的眼神沉了沉，很快恢复平静。

"知道了，谢谢王婶。"

"谢什么，"王婶摆摆手，"你师父当年帮过我家老头子。行了，我回去了，雨大，早点关门。"

王婶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

陆沉把最后一个包子吃完，搪瓷碗放在一边，继续擦锈刀。

师父失踪四年了。

四年前的一个晚上，师父说出去一趟，再没回来。店里现金没少，收藏的高级卡片没少，连他最喜欢的那壶酒都还摆在架子上。就像只是出门买东西，随时会回来。

但陆沉知道，师父不会回来了。

因为师父走之前，把铜匣子交给他，说如果三年没回来，就打开它。

三年过去了，陆沉没打开。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太了解师父，那个人看起来随随便便，实际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既然说了三年，就说明三年之内回来是安全的，三年之后，就是出事了。

铜匣子锁在店铺后面的保险柜里，四年了，一次都没碰过。

雨还在下。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撑伞的行人匆匆走过。陆沉把锈刀收进卡册，正准备关门，一个人影停在了店门口。

男人。

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站在雨里，身上没怎么湿，像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把雨水挡在外面。

陆沉的眼睛眯了眯。

能做到这一点的，至少三级卡修，用的是水系或者风系防御卡。这种级别的卡修，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青石镇。

"修卡？"陆沉问。

男人点头，从斗篷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在柜台上。

"修这张卡。"

声音很低，刻意压低的沙哑，听起来不舒服。

陆沉打开盒子。

盒子里铺着暗红色绒布，绒布上放着一张卡。

黑色的卡。

陆沉见过很多卡。一星到五星，攻击卡、辅助卡、治疗卡、存储卡，甚至见过一张残缺的六星卡。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卡。

卡面纯黑，黑得发亮，像凝固的墨。没有纹路，没有星级标记，没有卡名，连最基本的卡纹都没有。

陆沉的手指刚碰到卡面，感觉到一阵微弱的震颤。

不是卡的震颤，是他的"卡感"在震颤。

陆沉的"卡感"是师父发现的。十二岁那年，师父让他摸一张损坏的三星卡，他摸了一会儿说，这张卡很难过，它觉得自己没用了。

师父当时愣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说，你这天赋要是被那些大人物知道了，会被抓去切片研究。

从那以后，师父教他隐藏这个能力，只在修卡的时候用。

"卡感"能让他感知卡片的情绪，读取卡片残留的记忆，甚至能感觉到卡片的"健康状况"。这也是他修复成功率比别人高的原因——别人用技术修卡，他先"听"卡哪里不舒服，再对症下药。

上个月王婶介绍来的一个客人，拿着一张损坏的二星治疗卡，跑了三家修复店都说修不好。陆沉摸了摸那张卡，感觉到卡的能量核心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普通方法检测不出来。他用金针顺着裂纹注入修复液，花了三个小时，修好了。客人千恩万谢地走了，给了他五百卡币。

但现在，他的"卡感"告诉他，这张黑色的卡，不是普通的卡。

它在"睡觉"。

而且睡了很久很久。

"这张卡，"陆沉抬起头，"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个你不用管，"男人说，"你就说能不能修。"

"修不了，"陆沉把盒子推回去，"这不是损坏的问题，这卡本身就不正常。我建议你去找专业机构鉴定。"

男人没有接盒子。

"我找过很多人，"他说，"东洲首都的卡师协会，西荒的黑市，南海的潮行者。他们都说修不了。有人告诉我，青石镇有个叫陆沉的修复师，什么卡都能修。"

陆沉的心里咯噔一下。

有人在专门找他。而且把他的底细摸得这么清楚。

"他们说错了，"陆沉面不改色，"我只是个普通修复师，只会修一星二星的普通卡。这种东西，我确实修不了。"

男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斗篷里拿出一个钱袋，放在柜台上。

钱袋不大，落在柜台上的声音很沉。陆沉用眼角扫了一眼，钱袋口露出一点金色的光芒——金卡，一张至少值一万卡币的那种。

"这是定金，"男人说，"修好了，再给你十倍。"

陆沉的心跳快了一拍。

十倍。至少十万卡币。他开这个修复店，不吃不喝攒十年也攒不到这么多。

但他没有伸手。

因为他的"卡感"一直在警告他。这张黑色的卡，很危险。不是卡本身危险，而是围绕着这张卡的一切，都很危险。

这个男人，这张卡，还有那些"打听师父"的外地人，恐怕都是一回事。

"钱我不要，"陆沉把钱袋也推回去，"卡你拿走，门在那边。"

男人的兜帽动了动，似乎在看他。

空气突然变得压抑。

陆沉的手悄悄伸向腰间的卡册，指尖碰到了锈刀的卡角。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个男人，但至少要撑到镇上守卫赶来。

就在这时，男人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他说，"陈玄的徒弟，果然有点意思。"

说完，他拿起钱袋，转身走进了雨里。

陆沉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柜台上的盒子。

男人没有拿走盒子。

黑色的卡静静地躺在绒布上，在昏暗的灯光下，卡面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光芒。

陆沉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店门，拉上窗帘，把盒子拿到后面的工作间。

工作间不大，十来个平方，摆满了修卡工具和材料。工作台上有一盏台灯，灯光是特制的暖黄色，能最大程度还原卡纹细节。

陆沉把黑色的卡放在工作台上，戴上放大目镜，开始仔细观察。

工作台上的工具摆得整整齐齐。左边是一排粗细不同的金针，中间是三种浓度的修复液，右边是一个小型卡纹检测仪。这些工具都是师父留下的，每一件都用了几十年，柄上包着的牛皮都磨出了包浆。

陆沉先拿起最细的那根金针，轻轻在卡面上划了一下。

针尖划过卡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不对劲。普通的卡面，哪怕是五星卡，用这种金针轻轻划一下，也会留下极细的划痕。但这张卡的表面，光滑得像一块冰，金针滑过去，连一点阻力都没有。

他又滴了一滴检测试剂在卡面上。

试剂是蓝色的，遇到卡纹会变成红色。但蓝色的液滴在黑色的卡面上滚了一圈，然后被卡面吸收了，颜色一点都没变。

陆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卡面确实没有任何纹路。

但这不可能。任何一张卡，哪怕是最垃圾的一星卡，都必须有卡纹才能运转。没有卡纹的卡，就是一块塑料片。

但这张卡不是塑料片。他的"卡感"明确告诉他，这张卡里有东西，有一个很强大、很古老的东西，正在沉睡。那种感觉就像站在一座休眠火山的山口，你知道里面有岩浆在流动，但表面看起来一片死寂。

他换了好几种光源，冷光、暖光、紫外光，又用了三种检测试剂，都没有发现卡纹的痕迹。

陆沉摘下目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他修了六年卡，见过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他甚至用了师父留下的"听卡法"——把卡贴在耳边，用卡感去感知卡内部的能量流动。普通的卡，能量流动是有规律的，像河流一样，沿着卡纹循环，发出细微的嗡鸣声。但这张卡的能量，是静止的，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流动的迹象，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直到他把卡对着灯光，从侧面看过去。

卡面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纹路。

不是刻上去的，是"长"上去的。那些纹路像是有生命一样，从卡的内部生长出来，在卡面边缘形成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边框。

陆沉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认出了这种纹路。

师父的笔记里记载过，这叫"生纹"，是初代卡师时期的卡片才有的特征。那个时期的卡片，卡纹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用特殊的方法"种"进去的，卡片会自己生长出卡纹。

这种技术，已经失传了四千多年。

这张卡，是初代时期的古卡。

而且，能让"生纹"保存四千多年还没有消退，这张卡的等级，至少是六星。

六星古卡。

陆沉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害怕。

他想起了师父说过的一句话：古卡这东西，能不碰就不碰。每一张古卡背后，都有一堆死人。

他想起了那个神秘男人，想起了王婶说的外地人，想起了师父的失踪。

这张卡，就是一个漩涡。谁碰了，就会被卷进去。

陆沉深吸一口气，把卡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他决定明天一早就把这张卡送到镇政府，让他们联系卡师协会来处理。

他只是个小修复师，不想掺和这些大事。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工作间的时候，身后的盒子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响。

"咔。"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盒子里动了一下。

陆沉猛地转过身。

盒子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卡感"明确告诉他，盒子里的那张卡，刚才动了一下。不是物理上的移动，是卡内部的能量，波动了一下。

那种波动很微弱，像一个沉睡的人翻了个身。

陆沉盯着盒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保险柜前，打开柜门，拿出了那个铜匣子。

师父说过，如果三年没回来，就打开它。

四年过去了，是时候了。

铜匣子不大，巴掌大小，表面刻着复杂的卡纹。这些卡纹不是装饰，是一种封印，没有正确的方法，强行打开会触发自毁。

陆沉把铜匣子放在工作台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根金针。

他记得师父教过他打开的方法。

金针刺入匣子左上角第三个纹路的节点，顺时针转三圈，然后按住匣子底部的凸起，往上一掀。

"咔哒"一声，铜匣子打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高级卡片，只有两样东西。

一封信，一张地图。

信是师父的笔迹，信封上写着四个字："陆沉亲启"。

陆沉拿起信，手指有些发抖。

四年了，他终于要知道师父失踪的原因了。

他深吸一口气，拆开了信封。

信纸是泛黄的旧纸，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确实是师父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