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北的白毛风一刮，能把活人的眼珠子生生冻成玻璃球。

青海湖畔，天黑得像一砚倒翻了的浓墨。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三十度，狂风卷着冰碴子，像刀子一样往人脖领子里直戗。

在这鬼天气里，距离岸边不远的一座废弃牧民石屋里，却隐隐透出一星半点儿的煤油灯光。

“我说老刘，你那祖传的青铜罗盘是不是在潘家园地摊上跟人调了包？咱这都快冻成一根冰溜子了，你指的方向是龙穴还是阎王殿啊？我这镜片上全是一层白霜，现在看你就像个成了精的大白萝卜！”

说话的这位，正使劲哈着气擦拭那副啤酒瓶底子似的厚眼镜。他叫金三响，外号“四眼”，打小跟刘守一穿一条裤子长大。祖上是给清廷造办处掌眼的，肚子里装满了各朝各代的古董秘闻，嘴碎得像个装了发条的破风箱。

坐在火盆旁的刘守一没理他，只是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拂去怀里一块暗金色罗盘上的落灰。

那罗盘非铜非铁，天池里的指针正微微颤抖，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度，不指向南北，反而死死指着窗外冰封的青海湖中心。

“四眼儿，你要是皮痒，等会儿让羊头把你扔湖里冬泳去。”刘守一头也没抬，声音在风声中显得沉稳。

“哎哎哎，说话就说话，别带人身攻击啊。”

旁边一个身材魁梧得像黑瞎子一样的汉子，正蹲在地上用工兵铲拨弄着炭火。他穿着一身洗得褪色的旧军大衣，肩膀宽阔得能跑马，正是退役军人全永年，外号“羊头”。

羊头啐了一口，把一截干牛粪扔进火盆里，斜了四眼一眼：“就你那小体格子，扔进青海湖里，连水怪塞牙缝都不够。还冬泳？你那是‘寿星公吊颈——活得不耐烦了’。”

“水怪？嘿，羊头，你还真信那些瞎话？”四眼戴上眼镜，不服气地梗着脖子，“那叫未确认生命体！按达尔文那套理论，顶多就是些史前残留的巨型咸水鱼。再说了，咱们这次来，不是跟着老刘来寻那‘西王母侧宫’线索吗？怎么扯到水怪身上去了？”

刘守一将罗盘收进怀里，站起身走到破旧的窗户缝往外看去。

从这里往东看去，大约两里地外，冰封的湖面上耸立着几座巨大的水泥建筑。在黑夜中，那里拉着高高的铁丝网，几盏大功率的探照灯正雪亮地扫射着冰面。

那里是“252鱼雷发射试验基地”。

“四眼，你小子懂历史，但不懂风水，更不懂这大西北的地下，到底埋了些什么。”刘守一指了指那闪烁的探照灯，低声道，“你真以为那地方只是测鱼雷的？青海湖是咸水湖，平均水深二十来米，测鱼雷用得着在大西北建这么个铜墙铁壁的绝密基地？还整天拉着钢丝网，连飞鸟都不让落？”

四眼愣了一下，凑过来小声问：“老刘，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部消息？咱可不兴编瞎话啊，这要是传出去，是要被当成反革命抓去啃窝窝头的。”

羊头沉声道：“我退伍前，听团里的老首长喝多了提起过。七十年代末，252基地那边出过事。有一年夏天，湖里突然卷起几十米高的黑浪，一艘试验用的快艇连人带船，直接被拖进了水底，连个钢片都没捞上来。后来，上面调了两个工兵营过来，往湖里扔了上百吨的特殊钢缆，那钢缆上……全挂着磨盘大的倒钩。”

“挂倒钩干嘛？钓鱼啊？”四眼吐了吐舌头。

“钓龙。”刘守一吐出两个字。

屋里的温度仿佛瞬间又降了几度。

“拉倒吧，还龙，你咋不说钓孙悟空呢。”四眼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嗡嗡”声突然从极远处的湖面传来。

那声音极低，不像是空气中传来的，倒像是直接从百米深的冰层底下、甚至是从更深的地壳缝隙里震荡出来的。那是一种让人心脏狂跳、耳膜发胀的次声波。

“啪嗒！”

刘守一怀里的罗盘，天池内的指针突然疯狂地旋转起来，最后竟然“咔哒”一声，指针直接断成了两截！

“卧槽，老刘，你这传家宝怎么还带自我毁灭的？”四眼惊呼。

刘守一脸色骤变，一掀门帘就冲了出去。

羊头和四眼不敢怠慢，赶紧裹紧了大衣，一前一后地跟了出去。

一出石屋，那呼啸的风沙和冰碴子差点没把三人吹个跟头。

只见两里外的那座252基地，此刻所有的探照灯突然全部亮起，刺眼的强光全部聚焦在了基地前方的冰面上。

原本坚硬如铁、足以开卡车的厚重冰面，此刻竟然像是一块被巨力从内部顶起的破抹布，正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巨响，大片大片的裂纹带着幽蓝色的微光，朝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我的个亲娘咧，这是地震了还是冰河世纪要来了？”四眼死死抱住一根石柱，大喊道。

“不对，你们看湖里！”羊头眼尖，指着探照灯聚焦的地方。

只见基地前的冰面上，几个巨大的钢架吊车正发出刺耳的轰鸣，长长的钢缆绷得笔直，甚至发出了近乎断裂的“呜呜”声。

那钢缆的另一头，正深深地没入被砸开的一个直径足有几十米的巨大冰洞中。

“吼——！！”

一声不似人声、也不像任何已知野兽的咆哮，陡然从那冰洞里炸响！

那声音洪亮如雷，震得远处的石屋顶上的积雪哗啦啦往下直落。伴随着这一声咆哮，一截漆黑、长满了巴掌大、泛着金属冷光的鳞片的庞大躯体，猛地从冰洞中掀起，带起漫天的黑色湖水，瞬间在半空中冻结成冰雨。

“那是……什么玩意儿？”四眼的眼镜直接掉到了鼻尖上，整个人都傻了。

“快趴下！”刘守一一把按住四眼的脑袋。

只见那巨大的漆黑躯体在半空中狂乱地扭动，巨大的力量竟然将岸上的一架重型吊车生生拽得离地而起，“轰隆”一声砸进了冰冷刺骨的湖水里。

基地里顿时警笛大作，红色的信号弹一发接一发地升空，照得整个青海湖畔一片血红。隐隐约约的枪声和士兵的呼喊声在风中传来。

羊头呼吸急促，身为军人的本能让他死死盯着那怪物的动作，“好家伙，这力气，少说也有几万斤。这要是给它一尾巴，坦克也得变铁饼。”

刘守一闭上眼，双手在袖子里飞快地掐算着。

“大冲在天，岁在玄武。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水怪，这是‘八下’（霸下）的遗裔，青海湖底的守门犬！”刘守一猛地睁眼，眼中满是震惊。“老刘，别整那些玄乎的了，风紧扯呼！”四眼拉着刘守一的袖子直打哆嗦，“咱这是‘阎王爷讲评书——鬼话连篇’，再看下去，等会儿基地的人过来封锁，咱哥仨就得进去跟水怪当邻居了！”

“走！”

刘守一也是果断之人。他知道，今晚这一幕，已经印证了祖上传下来的那本《风水穿壬录》里最可怕的一句话：“神湖水竭，巨链锁龙；天门重开，昆仑泣血。”

三人弯着腰，借着风雪和夜色的掩饰，迅速朝远离基地的方向撤退。

然而，大自然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们。

白毛风越刮越狂，方向彻底乱了。地上的积雪被卷起几米高，能见度瞬间降到了不足两米。

“羊头！四眼！拉着我的衣服！”刘守一大喊。

“不行了，我这风镜上全是冰，看不见路了！”四眼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号叫。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羊头脚下一空：“不好，是断崖！”

还没等后两个人反应过来，狂风中，一股巨大的吸力突然从斜下方传来。积雪坍塌，三个人就像是坐了滑梯一样，骨碌碌地顺着一道陡峭的冰雪斜坡滚了下去。

一路天旋地转，不知道撞碎了多少冰溜子，最后“砰”的一声，三人齐刷刷地砸在了一堆枯草上。

“哎哟，我的屁股……”四眼揉着屁股哼哧着。

刘守一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一骨碌爬起来，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个避风的天然溶洞，里面居然暖和得有些不可思议。

溶洞深处，一星微弱、温暖的黄色火光正静静地燃烧着。

“什么人？”羊头，侧身护在刘守一和四眼前方，声音冰冷。

风雪在洞口呼啸，而在溶洞温暖的内侧，一个清冷、沉静的女声缓缓响起：

“如果我是你们，现在就不会乱动。要是震塌了顶上的冰栓，大家就得一块儿在这儿冬眠。”

随着声音，一个穿着军绿色防寒棉大衣、羊毛围脖，脚蹬高腰翻毛皮靴、扎着利落马尾的年轻女子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支造型别致的银针，面前的石板上正摆着一排散发着淡淡草药香气的木盒。

她生得极美，眉宇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英气与冷静，尤其是一双眼睛，在昏暗的洞穴里亮得像是一潭深水。

“苏星月？”刘守一看着眼前的女子，微微一愣，试探着叫出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