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道历两千七百一十二年。

青岚国，大楚疆域边缘，沈家后山，废弃古祠。

深秋时节，山间寒风凛冽，呼啸的穿堂风卷着枯黄的枯叶，疯狂拍打着古祠破旧的木格窗，噼啪作响。

这座古祠不知历经多少岁月，梁柱朽坏，多处屋瓦残缺，每逢雨天便四处漏雨。

墙壁上的彩绘早已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砖石。

大殿之中立着几尊上古遗留的道像，神像身躯布满蛛网与裂痕，原本镌刻在体表的玄妙道纹黯淡无光，大半已经磨损殆尽。

偌大的古祠，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唯有鸟兽在此筑巢，处处透着荒芜与死寂。

沈砚席地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后背靠着斑驳的墙壁，手中捧着一卷边角卷烂、纸页泛黄的古籍《引气诀》。

少年年仅十七，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布料上面还有几处缝补的痕迹。面容清俊，眉眼沉静，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

他是沈家的旁系子弟，身负四系杂灵根。

在这个修行至上的残道世界，杂灵根几乎等同于断绝大道。

寻常单灵根、双灵根的修士，修炼起步飞快，而杂灵根灵气驳杂，吸纳天地灵气的效率极低，事倍功半。

同样修习这门基础《引气诀》，族中嫡系天才三月便可稳固炼气三层。

可沈砚日夜苦修整整两年，丹药、灵石资源寥寥无几，至今依旧困在炼气一层巅峰，那层薄薄的瓶颈如同天堑，任凭如何打磨，始终无法跨过去。

在沈家这样的中小型修仙家族，资源永远向嫡系天才倾斜。

没有天赋，便没有价值。半月之前，族中长老一纸命令，将他发配到后山古祠，名义上是看守古祠遗物，实质上等同于流放放逐。

家族不想再为一个看不到希望的旁系子弟消耗半点资源。

往后的岁月，若是没有奇遇，他大概率就会困死在此地，耗尽寿元，碌碌终老。

“又是一处道伤破绽……”

沈砚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页，心中一声轻叹。

这部代代传承的《引气诀》，并不是完整的上古功法。

三千年前上古道战爆发，诸天大道崩碎，完整传承大多湮灭于战火，如今世间流传的功法，皆是后世修士从残碎道则之中拼凑修补而来。

只要是拼凑出来的功法，就必然携带道伤。

修炼之时，错乱的道痕会悄无声息侵入修士神魂。

修为低微的时候隐患潜藏不显，一旦突破筑基、金丹，修为越高，道蚀反噬便越发恐怖。

古往今来，多少惊才绝艳的修士，不是战死妖兽口中，最后反而被自身功法的道伤侵蚀神智，沦为毫无理智、只知杀戮的道傀。

沈家上下人人都清楚功法存有缺陷，可道则破碎，人力微薄，没有谁拥有推演修补功法的能耐，所有人只能硬着头皮修炼，赌自己不会被道蚀反噬。

“杂灵根之困，再加残缺功法的桎梏……难道我这一生，就只能被困在这座荒山古祠之中？”

沈砚抬起目光，望向大殿正中央那尊破损最严重的道像。

道像胸口凹陷处，嵌着一块灰蒙蒙的玉石，玉石表面蛛网般裂纹密布，蒙着厚厚的灰尘。

此物是古祠留存下来唯一一件古物，无数年来族中修士反复探查，感受不到半点灵气波动，都只当是一块普通顽石，弃置在此无人理会。

呼呼——

屋外山风骤然暴涨。

天边乌云滚滚聚拢，厚重的黑云遮蔽日月，沉闷的雷声自远山深处隐隐传来，一场大雨即将倾盆而下。

就在这时，古祠的木门被人猛地一脚踹开。

“沈砚！”

一道骄横的喝骂声划破古祠的寂静。

三道身影踏着满地枯叶大步走入，脚步踩碎干枯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为首少年一身锦缎华服，腰挂储物袋，神采飞扬，正是沈家嫡系子弟沈浩，修为已经达到炼气四层。

他身后跟着两名跟班，皆是炼气二层，脸上挂着戏谑看好戏的神色。

他们特意跑到后山，目的再明确不过。

“每个月分配给守祠人的两枚下品灵石，交出来。”沈浩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俯视坐在地上的沈砚，嘴角满是讥讽

“就凭你一个四系杂灵根，拿着灵石也是白白浪费，连一层都突破不了。交到我的手上，才算是物尽其用。”

两枚下品灵石，便是沈砚每月全部的修行资源。

在物资匮乏的沈家，这点资源对他而言弥足珍贵。

沈砚缓缓站起身，眉头微微蹙起：“这是族规分配给守祠人的资源。”

“守祠人的资源？你也配做这个守祠人？”沈浩往前踏出一步，炼气四层的灵气威压扑面而来，压迫得空气微微震荡

“一个一辈子卡死在炼气一层的废物，也配消耗家族灵石？识相就乖乖交出来，免得我动手，让你吃苦头。”

嫡系欺压旁系，在沈家早已是常态。

就算沈浩明抢，事后闹到长老面前，碍于嫡系的身份，最多各打五十大板，而这五十大板可能真的打吗？最多是意思意思。

最后吃亏受罚的，依旧是无权无势的自己。

沈砚五指暗暗攥紧，指节微微发白。

“不肯交？”

沈浩眼中寒光一闪，不再废话，右手抬起，淡淡的青色灵气萦绕掌心，裹挟一股劲风，一掌径直拍向沈砚胸口！

沈砚修为差距悬殊，根本没有足够实力正面抵挡，只能拼尽全力侧身躲闪。

砰！！

掌风重重扫在他的左肩，巨大的冲击力如同巨石撞击，沈砚整个人向后踉跄倒飞，后背狠狠撞在那尊古老道像之上。

“咔嚓——！！”

道像胸口那块布满裂纹的灰色残玉，经受这猛烈撞击，直接崩裂炸开！

无数细碎玉屑漫天纷飞，一缕几乎肉眼不可见的淡金色微光，顺着沈砚后背被磕碰撕裂的伤口，径直钻入他的神魂深处。

轰——！！

亿万繁杂浩瀚的信息流，如同奔腾的江河，瞬间涌入他的脑海。剧烈的眩晕席卷全身，天旋地转。

【解析道玉，神魂认主完成。】

【天赋：解析道则，已激活。】

沈砚心神巨震，眼前的世界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再低头看向手中的《引气诀》，书页之上，一道道淡黑色的裂痕清晰浮现在视野之中。

那便是功法潜藏的道伤缺陷，一条条错误扭曲的灵气运转路径，全部毫无保留展现在感知之内。

不止是功法。

前方沈浩周身流转的青色灵气，内部流转的轨迹、力量薄弱的破绽，也尽数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混账东西！竟敢撞碎古祠遗留古物！你找死！”

沈浩见到古玉碎裂，勃然大怒，根本不在意沈砚的异样，再度催动灵气，第二掌裹挟更强的威势轰杀过来。

神魂深处传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一行行半透明的文字，浮现在意识之中。

【解析目标：《引气诀》，残缺黄阶功法。检测到十七处道伤缺陷，可推演修补。】

【警告：修补残缺功法需要吸收部分错乱道痕，道蚀+3。】

道蚀。

这是整个残道时代所有修士挥之不去的噩梦。

只要修炼破碎道则，就会接纳混乱道痕侵蚀神魂。

道蚀数值积攒满一百，修士便会彻底丧失自我，沦为杀戮机器一般的道傀。

危险近在眼前，可这同样是他摆脱命运枷锁唯一的机缘。

“修补。”

沈砚在心底沉声默念。

淡淡的微光笼罩手中古籍，脑海之中，十七处功法缺陷被不断推演、填补，原本错漏滞涩的灵气循环，一点点变得圆融通顺。

【《引气诀》修补完成。】

【当前道蚀：3/ 100。】

一丝细微针扎般的神魂刺痛一闪而逝。

修补完成的功法直接烙印在神魂之内，沈砚只感觉体内原本淤塞凝滞的灵气骤然通畅，卡在炼气一层许久的瓶颈，当即开始松动！

沈浩的手掌已经近在咫尺，劲风扑面。

若是之前，沈砚只能硬接这一击身受重伤。

可此刻，依靠解析天赋，对方这一掌灵气流转的弱点，被他看得明明白白。

沈砚脚步轻巧横挪，顺着掌势偏过身躯，手掌精准扣向沈浩手腕灵气流转的破绽之处。

“什么！？”

沈浩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难以置信。

咔嚓！

巧力顺势传导，沈浩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掌力轰然溃散，他脚步不稳，连连向后倒退两步。

炼气一层的废物，居然破掉自己炼气四层的一掌？

沈砚站稳身体，胸中心绪翻涌不定。

上古残道玉，解析万法道则。

这是天大的机缘，也是悬在自己头顶一把时时刻刻都可能落下的利刃。

古祠之外，雷声滚滚轰鸣，乌云压满连绵群山，山雨欲来。

在这大道残破，众生皆苦的残道乱世，属于沈砚的道路，从此刻，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