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红了大衍宗后山整片药田。

林风蹲在田埂上，双手插在冰冷的泥水里，一根一根地拔除那些缠在灵参根须上的噬灵草。这种杂草专吸灵植养分，长势极快，若不每日清理，一亩灵参三日便枯。他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手背皴裂，指节处结了厚厚的茧子。

后山药田一共三十七亩，归他一个人管。

宗门外门杂役弟子一共九十七人，他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倒不是因为他干活不勤快，而是他十六岁入宗，至今三年，丹田空空如也，一丝灵气都存不住。检测灵根时，执事长老只说了两个字——"废体"。

废体就是废体。不能修炼，便不能引气入体，便不能施展术法，便不能炼丹炼器，便什么都做不了。外门弟子中最差的，三年也能凝出气感，他连门槛都没摸到过。

但他干活利索。

药田里的活计又脏又累，灵气稀薄，那些有望晋升内门的弟子不屑来此，只有他这样的人才会被分配到这里。林风倒是没什么怨言，干活就是干活，拔草、浇水、翻土、驱虫，从早干到晚，一个月能领三块下品灵石，够买两顿饱饭。

"林风！林风你死哪儿去了？"

田埂尽头传来一声粗粝的呵斥。林风抬起头，看见赵铁柱正叉着腰站在那里。赵铁柱比他早入宗两年，体修一脉，练的是横练功夫，现在已经到了炼气三层，在外门弟子中算得上号人物。这后山药田原本是赵铁柱管的，后来嫌油水少，甩给了林风，但每个月还是要来"巡视"一趟，顺便拿点灵参回去泡酒。

"在这儿。"林风站起身，手上泥水滴滴答答往下淌。

赵铁柱踩着田埂走过来，一脚踩翻了一株刚长出两片嫩叶的紫丹参，浑不在意。"这个月的份例呢？三株灵参，一株百年份的，两株五十年的，少一株都不行。"

林风指了指田头那间低矮的茅草屋："三株都备好了，用玉盒封着，在屋里。"

赵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算你识相。"他转头往茅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上下打量林风，"对了，告诉你个事儿。三天后宗门测灵，你这废物也该去试试，万一年初烧错香，祖坟冒青烟了呢？"

"我去年测过。"

"那今年再测一回呗。"赵铁柱呵呵笑，"反正也耽误不了你拔草的功夫。"

他推开茅屋门，拎起三只玉盒，掂了掂分量，心满意足地走了。林风蹲回去继续拔草，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手上的动作快了几分。

测灵。

每年一次，外门弟子全员参加，测的是修为进境和灵根品阶。品阶高者升内门，进境快者有赏赐，而像他这种三年毫无寸进的，按照宗门规矩——连续三年测灵无果，逐出山门。

今年是第三年。

林风拔完最后一株噬灵草，站起来捶了捶酸麻的后腰。天已经全黑了，后山没有灯火，只有远处主峰上的琉璃大殿隐隐泛着灵光，像悬在半空中的一座仙宫。他借着那点微光走回茅屋，从灶台上摸出半块硬得硌牙的杂粮饼，就着凉水啃了。

屋外风声呜咽，吹得窗纸哗哗响。

"三天后……"他喃喃了一句，没再说下去。

三日时间一晃即过。

这天清晨，演武场上乌压压站了上百号外门弟子，个个衣着整齐、神色肃穆。只有林风一个人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站在队列末尾，跟整个场面格格不入。

高台上坐着三位执事长老，居中那位白须白发、道袍飘飘的，是负责外门考核的刘长老。他目光扫过台下弟子，微微颔首，旁边一个执事便高声唱名。

"王大力——上前！"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出列，走到测灵石前，双掌按上。灵石亮起黄光，光芒凝而不散，隐隐有三圈光晕波动。

"炼气四层，土灵根，中品。进境可嘉，赏灵石二十！"

王大力咧嘴大笑，拱手退下。

接着一个又一个弟子上去，有人欢喜有人愁。林风站在最后面，听见前面有人低声议论他。

"那个林风今年又来测了？"

"来也是白来，废物一个，三年前就是废体，还能变出花来不成？"

"听说测完这次要是还没气感，就得卷铺盖滚蛋了。"

"早该滚了，占着后山那几十亩药田，真当自己是块材料呢。"

林风假装没听见。

"李婉儿——上前！"

一个鹅黄衣衫的少女走上台，年纪不大，十四五岁的样子，身量还没长开，但五官已经显出几分清丽。她是外门这一批弟子中天赋最好的几个之一，去年便已突破炼气四层。

测灵石光芒大盛，碧绿色的光华冲天而起，形成四圈半光晕，边缘隐隐泛着金色纹路。

"炼气五层！木灵根，上品！"唱名的执事声音都高了八度，"入内门，即刻晋升！"

台下哗然一片。十五岁的炼气五层，上品木灵根，这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不出十年，这位李婉儿必然踏入筑基，成为宗门核心弟子之一。人群中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然后是此起彼伏的恭维和羡慕。

李婉儿面色平静，微微欠身，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了最后一排那个穿灰短褐的身影上。只一瞬，便移开了。

林风垂下眼。

三年前他刚入宗的时候，还是李婉儿领着他认的路。那时候她只是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笑嘻嘻地叫他"林风哥哥"。后来他测出废体，她就再也没跟他说过话。去年她过十七岁生辰，内门一位师兄送了她一支玉簪，她收下了。今年她入内门，从此便是天上地下，再无交集。

"林风——上前。"

唱名声响起，演武场上安静了一瞬。

林风从最后一排走出来，穿过人群让出的窄道，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到测灵石前，伸出两只手，掌心朝下，按在冰凉的石面上。

石面毫无反应。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又压了回去。

刘长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翻了一下手中的册子："林风，入宗三年整，三次测灵均无气感，丹田枯竭，无法引气。按宗门规——"

"长老且慢。"

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人群分开，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穿着内门弟子的月白道袍，腰悬一柄青锋剑，面容英俊，眉目间带着温润笑意。

李玄清。

内门大师兄，筑基中期修为，大衍宗年轻一辈第一人。他走到台前，朝刘长老拱了拱手："刘长老，此人虽无灵根，但打理后山药田三年，灵植无一株损毁，也算有功。弟子想为他求个情，再留一年如何？"

刘长老眉头微皱："玄清，宗门规矩不是儿戏。连续三年无法引气者，留之无益，反占资源。"

"他占什么资源了？"李玄清笑了笑，"后山那片药田本就灵气稀薄，给他一间茅屋、几块杂粮饼罢了。弟子愿意以个人名义补贴他每月五块下品灵石，不占宗门用度。若明年仍无进境，弟子亲自送他下山。"

演武场上议论纷纷，不少弟子看向李玄清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意。

刘长老沉吟片刻，挥了挥手："既然你替他作保，便再留一年。下不为例。"

李玄清朝林风递了个眼神，微微一笑。那眼神里有善意，有安抚，还有一种上位者施恩时才有的从容。

林风收回按在测灵石上的手，掌心冰凉。

他什么都没说。

人群散去之后，林风独自沿着后山小路往回走。路过那片紫竹林时，他听见竹林深处有人在说话。

"……大师兄今日真是仁至义尽了，一个废体杂役，也值得他出面求情？"

"你懂什么。李玄清要的就是仁至义尽这个名声，让底下人看看他有多宽厚。回头那林风要是还开不了窍，一年后照样滚蛋，到时候谁都说不出个不字来。"

"啧，心机够深的。"

"不然你以为他怎么坐稳大师兄的位置？光靠修为？天真。"

林风停住脚步，站在竹影里，一动不动。

风穿过竹林，吹得竹叶簌簌作响。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绕了另一条路回药田。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旷野上，头顶是铅灰色的天空，脚下是龟裂的大地。旷野尽头立着一面巨大的石碑，石碑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用血刻上去的。他走近去看，那些名字一个也不认识，但每一个字都让他心头发烫，眼眶发酸。

石碑最上方刻着一行大字——

"大夏先民英魂榜。"

他伸出手去触摸碑面，指尖刚碰到石头的瞬间，一股磅礴如海啸般的力量从石碑中汹涌而出，灌入他的四肢百骸。他丹田处那三年来始终死寂如枯井的地方，突然亮起一点微光。

那光极弱，风一吹就要灭似的，但它确实亮了。

林风猛地睁开眼。

茅屋外面，天色将明未明，后山的鸟雀开始叽叽喳喳地叫。他坐起身，抬手按住自己的丹田，屏住呼吸去感应。

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但那一点微光残存的温暖，还留在他的掌心里。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