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庄襄王三年，秋。

咸阳章台宫，素缟覆殿，白幡沿着廊庑一路垂落，秋风穿门，卷着哀声在殿宇间来回激荡。钟鼓低鸣，沉闷如地底滚雷，一声，又一声，压得满朝文武屏息垂首，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大秦之王，子楚，崩了。

殿中御榻之上，锦衾层层，遮住了那具刚刚冷去的身躯。昨日尚在御书房召吕不韦议三晋边事，一夜之间，龙驭上宾。消息自夜半从内宫传出，顷刻席卷整个咸阳，城门连夜戒严，卫卒持戈巡行于街巷，市贩闭户，商旅歇足，偌大一座王城，一夜坠入死寂。

百官依班次立于殿内，分作泾渭分明的几堆。

前列是相邦吕不韦，一身玄色丧服，须发梳理齐整，面上看不出大悲，只有一层沉敛肃穆。他身侧，是一众追随他的关东客卿，多是布衣入秦，借子楚一朝而起，如今紧紧跟在相邦身后。这些人目光不动，心底却各有盘算——新主年少，大秦权柄，此刻悬在半空。

队列中段，是秦国老宗室。大多鬓发斑白，袍服上带着世代承袭的嬴氏印记，人人面色凝重。他们没有像客卿那般俯首恭谨，目光时不时扫向内宫方向，等待宗室的主心骨归来。

靠后，百官末尾，零散立着数十名低阶官吏。衣着和旁人并无不同，垂着头，仿佛只是随班哭丧，可眼角余光，却悄悄交错，暗自传递讯息。

这是华阳太后留在朝堂的楚人旧部。

孝文王后华阳，楚女，当年一手扶子楚登上秦王之位，楚系势力曾权倾后宫。只是数年前一场宫闱暗斗受挫，她被幽居深宫，不再登朝听政，明面上权柄尽失。可她数十年来培植的楚人旧人，并未连根拔起。一部分脱去楚籍外戚的名头，投到吕不韦门下做门客属吏，借客卿的庇护藏于朝堂夹层，如暗流潜行，静候时机。今日国丧，他们不争先，不出头，只静静看着咸阳这盘棋局重开。

殿侧偏室，少年嬴政独坐。

十三岁的新王，尚未加冠，身形尚显单薄，一身粗麻丧服，素带系腰。他没有像其余王族子弟一般痛哭失声，只静静坐着，一双眸子比殿内的秋寒更深。内侍捧着简册立于一侧，低声禀报内外动静，谁哭至晕厥，谁面色平静，谁私相耳语，一一报来。

“华阳太后遣内侍来章台吊唁，人已至殿外，言太后身有旧疾，不便亲临大殿，仅令内侍代行丧礼。”

嬴政指尖轻轻摩挲腰间玉佩，那是父王赐下的物件，玉面冰凉。他淡淡开口，声音尚带着少年人的清哑：“准。赐素帛，代孤答谢祖母。”

内侍躬身领命退下。

嬴政抬眼，望向大殿方向。

父王骤崩，他仓促登王位，眼前三股力量横亘眼前：吕不韦，掌相邦之权，客卿遍布郡县朝堂；关中嬴氏老宗室，世代扎根秦土，手握封地、私卒与旧军人心；还有幽居深宫、从不轻易露面的华阳，以及她藏在百官之中的楚系暗棋。

三方之外，这第四股暗流，最是难测。

殿内哭声此起彼伏，忽闻殿外马蹄声由远及近，甲叶碰撞之声清晰传来。卫卒高声唱报，声音穿透满殿哀音：“嬴缪将军自边关还，入章台吊唁先王——”

满殿文武，不约而同，抬首望向殿门。

嬴缪，庄襄王子楚同父异母之弟，嬴政的王叔。久镇北境，掌边军，是如今老宗室当之无愧的领袖。

风尘仆仆的身影踏入素白大殿。玄甲未完全卸下，甲上还沾着边关的尘土，长发束于冠下，身形挺拔，面容沉毅。他跨过门槛，目光先落于御榻，随即缓缓扫过殿中百官，掠过吕不韦，掠过末尾那群低阶官吏，最后落在偏室方向——那里，新王嬴政正静静看着他。

嬴缪步履沉稳，行至先王灵前，伏身下拜。

一拜，再拜，三拜。没有呼天抢地的哀哭，只有低沉肃穆的祷词，声不高，却清晰传遍整个章台。

“臣嬴缪，拜别王兄。”

拜毕起身，他转身立于宗室队列之首。关中一众宗室长老微微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终于有了依靠。

吕不韦目光微凝，不动声色打量这位边关归来的王叔。

殿尾，几名楚籍小吏垂首，目光在嬴缪身上短暂停留，随即又垂下眼睑，将此人样貌、气度暗暗记下，简记于心，待丧礼结束，便要送入华阳太后深宫。

风再次卷动殿中白幡。

先王已逝，新王初立。咸阳这盘大棋，从嬴缪踏入章台这一刻，正式落子。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