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腊月廿三，小年。

津门的雪下了整整三天，海河冻得结结实实，冰面上能走大车。风从河道里灌进来，像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吹得棺材铺门口那盏白纸灯笼摇来晃去，灯纸上那个'陈'字被雪打湿了，洇成一团模糊的墨。

陈九蹲在柜台后头，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算账。

他二十岁，瘦高个，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青布长衫，袖口磨起了毛，手指头却生得修长好看——只是指腹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虎口处还有一道陈年旧疤，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那是十七岁那年给一个水鬼缝尸时，被尸爪子挠的。

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阵，陈九皱起眉头。

这个月进账三块大洋，刨掉棺材本钱、灯油炭火、隔壁老张头的酒钱赊账、小桃红治咳嗽的药钱，还剩不到半块。

'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推，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

陈九是海河边上陈氏棺材铺的少东家，但说是少东家，其实铺子就他一个人。爹陈老拐去年冬天走了，走的时候咳得整张脸都憋成猪肝色，临死前攥着他的手，只来得及留下三句话——

'针箱里那把还魂针，传了三代，别丢。'

'《绣骨真经》下半卷不在我手里，别找。'

'给死人缝尸的时候，别多嘴，别睁眼，缝完赶紧走。'

说完，老头头一歪，就没气了。

陈九把爹葬在乱葬岗最靠南的位置，回来之后棺材铺就只剩他一个人。铺子后头连着一间小停尸房，旁边搭了个更小的偏房给小桃红住——小桃红是半年前他在乱葬岗捡回来的瞎眼姑娘，当时她躺在雪地里快冻僵了，怀里抱着一把破二胡，陈九心一软就把她背了回来，从此多了一张嘴吃饭。

'九哥？'

偏房的门帘被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苍白秀气的小脸。小桃红裹着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厚棉袄，眼睛睁着却没有焦点，耳朵却微微动了动——她在听。

'还没睡？'陈九抬头。

'外面有马蹄声，好多。'小桃红声音细细的，眉头拧着，'往咱们这边来了。'

陈九心里咯噔一下。

他屏住呼吸侧耳听——风声里果然夹杂着马蹄声，不是一匹两匹，是七八匹，踩在冻硬的石板路上，嗒嗒嗒嗒，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后'吁'的一声，停在了棺材铺门口。

紧接着，是粗暴的砸门声。

'开门！开门！陈氏棺材铺的！他妈聋了？！'

砰砰砰！砰砰砰！

门被砸得直晃，门栓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陈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个点，这个天，砸棺材铺的门，绝不是什么好事。他冲小桃红使了个眼色——虽然她看不见，但她懂——小桃红立刻缩回偏房，放下门帘，没声儿了。

陈九站起身，顺手把柜台上的还魂针盒揣进怀里，又摸了摸爹留下的那把短刀藏在袖口，这才走到门口，颤着声音问：'谁……谁啊？'

'督军府的！赶紧开门！'门外的人声音像打雷，'再不开门老子放火烧了你这破铺子！'

督军府？

陈九脑子里嗡的一声。

津门督军顾五爷，那是手里头握着两万条枪的活阎王，他手底下的人怎么会半夜来找他一个缝尸的？

他不敢耽搁，哆哆嗦嗦拔开门栓，门刚开了一条缝，就被人一脚踹开。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陈九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进来的是四个当兵的，穿着灰布军装，挎着盒子炮，肩膀上落满了雪，脸冻得铁青。为首的是个络腮胡，一双三角眼扫了铺子一圈，最后落在陈九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

'你就是陈九？陈氏棺材铺的缝尸匠？'

'是……是我。'陈九挤出一个笑，'几位军爷，这大半夜的，是……？'

'少废话。'络腮胡一摆手，门外两个士兵抬着一个大油布包裹进来，往地上咚的一放——那包裹方方正正的，外面裹了三层油布，还渗着暗红的血，冻成了黑褐色的冰碴子。

陈九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甜腥味儿，胃里一阵翻腾。

他一眼就看出来，那包裹里裹的，是人。

'三姨太。'络腮胡声音压得低了点，却还是像闷雷，'今天傍晚没的。五爷说了，天亮之前，你得把人给缝成完整的模样，不能让府里的老太太看出破绽。缝好了，赏你五十块大洋。'

他顿了顿，三角眼盯着陈九，眼里闪过一丝狠色：'缝不好——或者你嘴碎，出去胡说半个字——'

他抬手，盒子炮的枪口在陈九脑门上点了点，冰凉刺骨。

'一枪崩了你。听明白没？'

陈九感觉后背的汗一下子就透了棉衣，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连连点头：'听明白了……听明白了军爷。'

'嗯。'络腮胡收回枪，冲手下一甩头，'把东西解开，让陈师傅过目。'

两个士兵蹲下来，一层一层解油布。第一层解开，血味更重了；第二层解开，露出了里面苍白的皮肤；第三层解开——

陈九只看了一眼，喉咙里就'咯'的一声，差点吐出来。

油布里面不是一具完整的尸体。

是六块。

头、躯干、左臂、右臂、左腿、右腿——整整齐齐六块，断面参差不齐，血肉模糊，被冻得硬邦邦的。女尸的脸倒是完整的，是个极年轻好看的女人，眼睛紧闭着，嘴唇微张，死前似乎受了极大的惊吓，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诡异的青紫色。

陈九干了六年缝尸，缝过被车撞碎的、被水发胀的、被火烧焦的、甚至被野狗啃过的，但从没见过被撕成这么齐整六块的。

他强压着恶心，蹲下身，仔细去看那断口。

这一看，他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不是刀砍的。

刀砍的断口平整，斧头剁的会有骨屑，锯子拉的会有细痕。但这六块尸块的断口——肌肉是撕裂的，筋腱是扯断的，骨头茬子上有明显的咬痕，一圈一圈，像是什么东西用牙硬生生把人撕成了六块。

什么东西，能把一个大活人撕成六块？

而且……

陈九的目光落在躯干那块的胸腔位置。那里空了一个洞，边缘同样是撕裂的咬痕——心脏没了。

六块尸块，少了一颗心。

'看够了没？'络腮胡不耐烦地催促，'五爷说了，只许缝，不许问。你要是敢多打听半句，别怪老子枪子不长眼睛。'

'……是。'陈九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军爷放心，我陈九就是个缝尸的，不懂别的，只管缝尸。天一亮，保证给您缝得整整齐齐的。'

'算你识相。'络腮胡哼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两块大洋扔在柜台上，'这是定钱，天亮我来取人。到时候人要是缝不明白——'

他没说完，只是用枪口又点了点陈九的脑门，转身带着士兵出了门。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雪里。

棺材铺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噼啪的响声和门外呼呼的风声。

小桃红从偏房里探出个头，脸色发白：'九哥，他们走了？'

'走了。'陈九长长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的腿都软了。他扶着柜台缓了好一会儿，才蹲回那六块尸块旁边，眉头越皱越紧。

'九哥……'小桃红摸索着走过来，她看不见，但鼻子动了动，脸色更白了，'好重的血腥味……还有一股味儿，好臭，像烂了的鱼。'

'你回屋去。'陈九头也不抬，'今晚别出来。'

'我不。'小桃红嘴一撇，'那女的……她在哭。'

陈九手一顿。

'你说什么？'

'她在哭。'小桃红的声音有点抖，'哭得好伤心……她说疼……哪儿都疼……'

陈九猛地抬头看向女尸的脸。

女尸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嘴也闭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风从门缝里吹进来，油灯晃了一下，那一瞬间，陈九分明看见女尸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咽了口唾沫，从针箱里取出那把传了三代的还魂针。

那是一把三寸长的银针，针身暗哑无光，针尖却磨得极细极锐，针尾刻着一个极小的'陈'字，被摸得发亮。陈九把针在油灯上烤了烤，又取出用蚕丝混着人发搓成的缝线，穿好针、引好线，深吸一口气。

'对不住了。'他低声念叨，这是他缝尸前的老规矩，'我给您缝完整，您走得安心点。'

第一针，从脖颈处的断口扎下去。

针尖刚刺入皮肤——

那女尸的眼睛，猛地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