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一卷：下水道里的外星爸爸

第一章梦里的车站

雨落在车站的铁皮顶棚上，像无数枚细小的钉子，密密麻麻地敲打着夜色。

本杰站在站台尽头，脚下积着一层浅浅的水。水面映出昏黄的灯光，也映出一个孩子模糊的影子。他低头看了很久，始终看不清自己的脸。

远处没有列车。

铁轨一直伸进黑暗，像两条被雨水浸透的伤口，向看不见尽头的地方延伸。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铁锈味，站牌上的字迹被雨冲刷得残缺不全，只剩下“青……站”三个模糊的字。

本杰知道这里。

这是他八岁那年，父亲最后一次带他等车的地方。

那时候的雨，也下得这样大。

他记得自己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黄色雨衣，袖口太长，几乎盖住了手指。父亲把他抱到屋檐下，替他擦掉额头上的水珠，然后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只机械鸟。

那只鸟只有巴掌大小，身体是灰白色的薄铁片拼成的，翅膀边缘有几处粗糙的焊痕。它的一只眼睛是黑色玻璃珠，另一只眼睛没有装上，留下一个细小的空洞。

父亲说，等它修好以后，它就能飞。

本杰那时相信了。

他把机械鸟捧在手里，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动作太重，会把它惊醒。鸟的翅膀微微颤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咔哒声，随后又安静下来。

“爸爸，它是不是坏了？”

孩子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

陈远蹲在他面前，裤脚已经被积水浸湿。他看起来比记忆中年轻，脸上没有后来那些疲惫的皱纹，眼睛里也没有本杰多年以后才懂得的忧虑。

他伸手摸了摸本杰的头。

“还没有坏，只是有些地方看不见了。”

本杰低下头，看着机械鸟翅膀上交错的零件。

“我也看不见。”

“你能看见。”

陈远拿过机械鸟，指尖轻轻拨动它的翅膀。齿轮相互咬合，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音。

本杰盯着那两枚齿轮，忽然说：“右边的齿轮少了一颗齿，所以它转到第三圈的时候会卡住。左边的弹簧也装反了，飞不起来不是因为坏，是因为它一直在和自己较劲。”

陈远的手停了一下。

雨声仍旧很大，站台上的灯在水汽里晕成一团。

过了片刻，陈远笑了。

那笑容本杰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却在梦里清晰得令人难过。

“你不是笨，只是你看见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本杰抬头看着他。

“可是老师说我上课不认真，同学也说我脑子有问题。”

“他们看不见你看到的东西。”

“那我应该怎么办？”

陈远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机械鸟放回本杰手中，替他合拢手指，又将那只小小的铁鸟牢牢包住。

“先别急着让所有人明白你。”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雨幕之外某个正在靠近的东西。

“有一天，你会遇到真正看得见你的人。”

本杰正要追问，远处忽然传来列车进站的声音。

可那声音不像车轮碾过铁轨，更像某种巨大而沉重的东西，在黑暗里拖行。

站台尽头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先是最远处的一盏。

然后是第二盏。

黑暗沿着铁轨缓慢逼近，雨幕仿佛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切开，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陈远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站起身，越过本杰的肩膀，看向站台后方。

那里空无一人。

至少刚才还是这样。

“爸爸？”

本杰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陈远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让本杰疼起来。

“不要让那个人找到你。”

“谁？”

陈远没有回答。

他的手在发抖。

本杰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样害怕。即使是在母亲摔碎碗、邻居上门催债、家里停电的那些夜晚，父亲也总会挡在他前面，像一堵沉默的墙。

可此刻，那堵墙正在颤抖。

“爸爸，谁要找我？”

陈远低下头，嘴唇动了一下。

本杰没有听清。

他只听见雨声突然消失了。

整个车站安静得可怕。

随后，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啪。

啪。

啪。

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

本杰想回头，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陈远死死抓着他的肩膀，目光越过他，望向身后的黑暗。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本杰无法理解的情绪。

不是害怕。

更像是绝望。

“记住，别让他——”

陈远的声音断了。

一只手从本杰身后伸出来。

那只手苍白、细长，关节的位置微微弯曲，指尖在雨幕中泛着冷光。

本杰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贴近自己的后颈。

他终于挣脱了父亲的手，猛地转过身。

黑暗里，站着一个人。

不，或许那根本不是人。

本杰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双银色的眼睛，悬在浓重的雨雾之中。那双眼睛没有瞳孔，也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像两片被冰封的月亮，安静地注视着他。

机械鸟从本杰手里掉了下去。

它砸在积水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银色眼睛微微转动。

下一刻，车站所有的灯同时亮起。

刺目的白光撕开雨幕。

本杰看见那张脸正在靠近。

脸上的皮肤像水面一样扭曲，五官忽远忽近，仿佛有一层透明的东西覆盖在上面。那双银色眼睛越来越近，近到本杰能够看见其中旋转的细小光环。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像是在说话。

更像是某种冰冷的金属，直接在他的脑子里震动。

“找到你了。”

本杰猛然睁开眼睛。

天还没有亮。

窗外的城市沉在一片灰蓝色的晨雾里，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积水的声音。屋顶漏水的地方还在滴答作响，一滴水落进墙角的塑料盆，溅起一圈转瞬即逝的波纹。

本杰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用了很久，才确认自己已经醒了。

梦里的车站、父亲的手、那双银色的眼睛，全都消失了。

只有后颈残留着一阵挥之不去的寒意。

本杰抬手摸了摸，皮肤完好，没有伤口。

他坐起身，先看向房门。

房门紧闭。

母亲还没有起床，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提醒他现实又开始了。

今天是星期一。

他要去学校。

要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要面对走廊里故意撞过来的肩膀，要听见那些人用并不高明的笑话叫他“傻子”，还要在实验课上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懂。

本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修好过母亲坏掉的电饭锅，也曾经在没有图纸的情况下重新拼出一台废旧收音机。可在学校里，他从来不敢说这些。

因为当他试着解释一个机械结构时，别人只会笑得更厉害。

本杰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住了。

枕头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机械鸟。

它安静地躺在潮湿的床单上，灰白色的身体蒙着一层细小水珠。那只缺失的眼睛里，嵌着一颗从未见过的银色晶体。

本杰的呼吸一点点停住。

这是父亲留给他的东西。

十二年前，陈远亲手做的机械鸟。

父亲失踪那天，它明明被本杰放进了书包，而后来连同父亲一起消失了。

本杰伸出手，指尖还没有碰到机械鸟，鸟腹内部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哒。

它仅剩的那只黑色眼睛亮了起来。

一束极细的蓝光投射到墙面上。

墙上浮现出一行本杰从未见过，却能够看懂的文字：

“不要相信梦里的人。”

下一秒，机械鸟的翅膀轻轻展开。

而它缺失的那只眼睛里，银色晶体缓缓转动，像某种沉睡多年的东西，终于睁开了眼。